12. 紫昙
乔桉心中的算盘打得飞快。
且不说顾霁川这香确实上乘,单论他这个人,也是极受欢迎的。更不要说他还是苍曜洲盟主顾渊渟的弟弟。
若是能得到他的许可,把他的香拿出去卖,这不就等同于独家授权吗?而且还自带明星效应。
管来人是真心喜欢这香,还是冲着顾霁川这个人来凑热闹的,总归不缺买家。
言而总之,投资价值极大。
“什么意思?”顾霁川偏过头看她,眼睛幽幽一转。
乔桉往前凑了半步,帷帽的青纱边缘几乎擦到他的肩头。
"意思是要不要把你的香卖给我。利润咱们三七分。"
顾霁川捏着杯子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向她。他听得出姜知意语中的认真,是当真在与他谈生意。
他没什么反应。不点头,不摇头,也不接话,就那么捏着杯子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等她把话说完。
乔桉见他定力极强、纹丝不动,又加了一码:“四六怎么样?”
她认真算过。她这边要做宣传、铺渠道、把香做成成品推向市场,光这些就要砸进去不少本钱。
何况顾霁川这香的用料一看便不便宜,光闻着就有沉香、檀香、龙脑等名贵之物,说不准还掺了什么秘境里才出的珍稀草木。
这些都要算进成本里,她只拿六成,已经很有诚意了。
顾霁川看她的眼神变了一变。
乔桉几乎是立刻就品出了这眼神里的意思。
她从一个可以交谈的、有点意思的凡人嫂嫂,忽然沦为了眼中只有金银、灵石的俗人。
乔桉倒没觉得生气,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嫂嫂,”顾霁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更显正经些,“我为这香起名为紫昙,香谱我改过十七遍。说句不客气的话,整个苍曜洲,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制出同样的味道来”
乔桉隔着帷帽安静地听着,一听香名,才觉方才自己确实轻看了他。
昙花一现,短暂易逝,所以才要格外珍惜,顾霁川大约也是这个意思。
香名中甚至带着一点怅然,像是他这个人嬉皮笑脸的外壳底下,还藏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少见的郑重:"紫昙是我的得意之作,我绝不可能让它流出寻香坞,更不可能让它变成满大街谁都能买到的俗物。”
“嫂嫂若是缺灵石,另寻他法吧!"
乔桉沉默了一会,若是因为他三言两语就放弃自己大好的赚钱机会,那她就不是乔桉了。
何况,她可不觉得在品香宴上斗香,和在铺子里出售,有什么本质区别。
创作者总有一种矜持,觉得自己的作品一旦流通出去就降了格调,可她不这么认为。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乔桉把帷帽的纱掀开一道缝,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来:“霁川,话不要说太满。什么叫做‘找不出第二个人’?”
顾霁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接话。
乔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道:“若是我能复刻出你的香谱来,你待如何?”
顾霁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姜知意比他矮了一头,帷帽下的容貌安安静静,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不像挑衅,像是真心实意觉得灵石才是世间对她最重要的东西。
他忽然被气笑了,他就不应该带姜知意过来。
“那就说明紫昙不够独一无二,”顾霁川开口,整个人被冒犯到,几乎带了点怒气,“它就不再是我的得意之作,你自行处置。”
“一言为定。”乔桉接得飞快,像怕他反悔似的,“十天,给我十天,我若是复刻出来,这香谱便是我的了。”
她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顾霁川不重视‘版权’保护,正好便宜了她。
顾霁川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神情冷峭,丢下一句话:“嫂嫂,你太自大了。”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小筑。
明明来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想招惹麻烦、不想与人周旋,现在又一头扎进人堆里。
不多时,有人踩着木阶上来,乔桉偏过头去看,是徐慕白。
他脸上挂着笑,怀里抱着酒坛,左右张望了一圈,没见着顾霁川的人影,脸上颇为茫然。
"嫂夫人,霁川人呢?”
乔桉朝小筑的栏杆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徐慕白往下面看。
徐慕白将信将疑地凑过去,把脑袋探出栏杆外头,往下这么一瞧。
顾霁川站在自己的香案边,被五六个年轻女修密密簇拥。她们个个容貌明丽,裙裾翩跹,愈发衬得他风仪秀整、玉树临风。
他摇着折扇,含笑倾听身侧女修们的细语谈笑,嘴角始终噙着一点笑意,倒真不负“风流”二字。
徐慕白看了半晌,终于把笑声压下去,转头看着乔桉:“怎么回事?他不是最怕这些吗?今日有清闲不躲,还自个凑上去了?”
乔桉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促狭:“大概是闹脾气了。”
徐慕白愣了一下,向来处事不惊、游刃有余的顾霁川,在她嘴中倒像个闹别扭的幼童。
他没多想,把酒坛往栏杆上一搁,拍了拍坛身,扬眉笑道:“那这坛浮光白,怕是要便宜我自己了。”
“分我一盏吧!”
徐慕白多看了她两息,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讨酒。
隔着顾霁那道遮掩面容的法术,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瞧见一阵风从廊下穿过来,帷纱轻轻晃动,底下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儿。
徐慕白没多问,另取了一只玉盏,斟了七分满,递了过去。
乔桉接过玉盏时,指尖与他的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错开。她低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咙,温热从胃底慢慢泛上来,连带着那点微醺的恍惚也一并升起了。
她将空盏递还,真诚赞叹:“好酒!我不白喝你的酒,待我把他哄上来,与你共饮。”
徐慕白靠在栏杆上,望着那道身影没入阶梯拐角的暗处,心里咂摸了一下。顾霁川这位嫂嫂,还真是个妙人。
难不成她真的自动代入了长嫂如母这个角色?他还没听过有人用"哄"字来对付顾霁川。
乔桉离开小筑,绕过三三两两聚着的人群。顾霁川一点不难找,被许多人簇拥着。
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顾霁川的下颌已经绷成了一道不太耐烦的弧线,可是仍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
乔桉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不挪。
顾霁川察觉到身边围堵的人潮退开,偏过头来,看见是她,又侧过身去,嘴角往下压,一副不想搭理人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还生气呢?"乔桉的声音隔着帷纱传出来,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顾霁川没回头,更没接话。
"我知你视灵石为粪土,高洁自持,"乔桉不急,偏着头,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可是,只在这些人当中争得名次有什么意义?难道你不想名扬五洲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他兄长,若是拿顾渊渟来类比,很可能适得其反。
顾霁川开口,不以为然:"我现在名声已经很大了。"
乔桉见他肯开口回话,心底一松,这说明还有谈下去的余地。
果然还是年轻。
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只让自己的声音愈发显得的诚恳:"不失为锦上添花。"
顾霁川这次没有回答,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乔桉知道这个角度说服不了他了。他不在意名,不在意利,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触手可得了,反而没了兴致。
不如另辟蹊径,从他那份自视甚高的心气与对作品的骄傲入手。
她顿了一瞬,语气忽而放轻:“给我一个机会。紫昙难得,若我真能复刻出来——”
乔桉隔着帷纱望定他,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笑意,“说不定,我比你想象中更懂紫昙,也更懂你。”
这话太令人遐想。
顾霁川收了扇,未置可否,只是看了她一眼。
这一瞬短得近乎仓促,却被乔桉牢牢捕到了,里面有松动、有犹豫。
她知道有戏,自然而然转了话题:“你的朋友备了一坛好酒,正在小筑上等着你呢。酒不错,叫浮光白。”
顾霁川没接话,抬脚便走。走了两步,却在阶前忽然顿住,回过头来。
乔桉还站在原地,帷帽下的身姿安静得像一株草木,丝毫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他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随意:“你呢?”
毕竟他若离开了,姜知意在这寻香坞里便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满园宾客,皆是陌路。
“不敢托大,”乔桉话语中难得退了一步,“待我先研究一番。”
顾霁川垂眼看了她片刻,知道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他三两步回到小筑楼下,踩着木阶上去时,徐慕白已经歪在栏杆边,手里转着一只空盏,脸上挂着一副稀奇模样。
顾霁川脚步一顿,被他那目光盯得莫名,眉头微挑:"你这是什么眼神?"
徐慕白弯了弯嘴角,没搭话,只将手中浮光白递了过去。
二人在楼上对坐,琴横于膝,酒搁于案。徐慕白垂目拨弦,五弦琴声清越如溪水漫过石面。
顾霁川听着听着,目光自然而然地向楼下落去。他的香案旁已聚了一小圈人,正在议论他的香谱,各执一词,争得热闹。
乔桉一身青衣立于其中,偶尔点出一两个香料的名字,却让那些争执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说什么,那些人便信什么,仿佛她随口一句,便是定论。
顾霁川收回目光,心道:她倒是一点也不怯场。
他又想起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