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80.
心里再怎么不舍,分别的日子还是一天天临近了。
等到秘境关闭的前一个时辰,我在这些天难得养出的一点笑意渐渐敛去。
只那么一瞬间,我就又变回外界那个让人闻名丧胆的正言教少教主,永远都是一副板正寡言的样。
老师远比我洒脱得多,她说自己的因果早已了结得差不多,唯一没能回报的,她自己下辈子再去处理。
生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把一身本领传下去,现如今有了我,早已是心无牵挂,称得上一句问心无愧了。
哦对,她一拍大腿,我说忘了什么,然后指挥我往下挖了几十米。
修士的身体也是经历过淬炼的,轻易不会腐坏,所以当我在一位女鬼的指引下挖出来一具栩栩如生、同她模样一般无二的尸体的时候,真切地打了个寒颤。
心底的那点伤感被冷风一吹,顿时连渣都不剩了。
论破坏氛围,还得是我老师在行啊。
我欲哭无泪,颤抖着在老师的指使下把她自己的尸体扒了个一干二净——当然不包括衣服!我没那个胆子!
“虽然过去很久,但应该还有些可以用的,正好我也用不上了,干脆你拿着吧。”
老师一动起来身旁就阵阵阴风,我站在她的埋骨地(老师自己说的),心理上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颤颤巍巍接过“遗物”,把“遗体”收进储物袋的时候,我恨不得先对着这些磕几个头。
虽然上辈子是唯物主义战士,但谁没有被鬼故事恐吓过。我在这个世界活了百余年,现在想到小时候看的恐怖电影还会一个激灵。
等战战兢兢听老师吩咐完禁制怎么解、里面的东西怎么用,一个时辰就过去大半了。
老师说完最后一句嘱托,忽然沉默良久,斟酌着开口,“……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萍水师徒,相处一千多个日夜,到头来才发现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有些想笑,又或许是别的情绪,但都被我生生给按住,“柳采薇。”
我没说那个名字,而是用了上辈子的,说起来,我心里真正认可的也只是这个,“我姓柳,‘杨柳依依’的‘柳’,《采薇》的‘采薇’。”
不知是不是巧合,这边也有个差不多的诗经。
我也不必大费周章解释是哪几个字。
也是可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居然还能有点熟悉的事物,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见我太过可怜,特意施予我点慰藉。
81.
《采薇(节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选自人教版小学课本
82.
“采薇。”
老师低首,将额头贴近我的额头。
最近几个月,她特别喜欢做这个动作,几乎每天都要这样一次,“愿你往后能得偿所愿,天高海阔,俯仰自在。”
秘境开始剧烈摇晃,这是即将同外界连通的预兆。
我本该立刻前往出口的,可是目光对上后退几步的老师,心弦蓦然一动,“等等,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姓……
我和她相处近三年,头一次看到她朗笑出声,“已死之人,又何必询问姓名。”
老师的身影也开始模糊,同秘境一起振动,像是出故障的电视画面。
“去吧,我的因果已然了结了,知道或是不知道,不过是徒添伤悲。你若是真想报答我,那就好好修炼,快快乐乐地把这辈子过了。”
“要是早知道我就能活那么点岁数,我就干脆什么也不管,怎么高兴怎么活。”
她嘟囔一句,然后冲我一笑,“我头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两是同一种人。所以真要过意不去,就别急着把我的尸骨埋了,带着我到处逛逛去。正好顺带给你当个护身符。”
啊。
用尸体当护身符吗?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诡异的想法,瞬间觉得装尸体的那个储物袋有点烫手,并且再次认识到老师的破坏气氛的能力——这话一出,我是真的悲伤不了一点,最后往出口赶得时候都还有点脊背发冷。
出秘境那刻,我的第一想法也变成——终于晒到太阳了。
还是暖融融的太阳看着顺眼啊。
我摸了下胸口挂着的储物袋,感慨道,被太阳一晒,终于没那么阴森了,连这个装遗体的都被体温捂得温暖不少。
呼,还好还好,这样的话……勉强也能接受这个护身符吧。
83.
虽说我在秘境里就安排好出来的伙食,但是刚一出来,为了维持表面上对柳容遂忠心耿耿的人设,我还是得先去向他汇报。
也不知道万俟宸那厮当时从老师手下逃生,到底只是逃出法阵,还是干脆从秘境中出来了。
正常来说,秘境一旦与外界断开连接,饶是天道也只能隐约窥探一角。
试图跨越这层屏障的各路大能也无一不是失败,最惨的甚至从此下落不明,疑似迷失在了两界中间。
但是万俟宸“主角”特质过于明显,我一时也无法判断这人到底有没有这种奇遇神通。
为了确认,我在三年里也不只是一味跟在老师身边学习,隔三岔五出去晃晃,却一次也没遇上过。
啧,根据柳容遂和万俟宸的反应来看,他俩应当是不知从哪得知这个秘境里有四大家族曾经联手设下的法阵,却误以为这里是藏了什么天材地宝,否则柳容遂也不会含糊地只说让我取个东西回来。
“到时候你会知道是什么的。”
我还说这大魔头和我打什么哑谜,感情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万俟宸之前和我说话的态度很值得探究,几乎是见缝插针地想挑拨我和柳容遂的关系。
我之所以急火急燎地往回赶,也是怕万俟宸小人先告状,我可不相信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纵然柳容遂不至于为了他的一面之词和我翻脸,但是不好说会不会埋下什么后患。
我倒不是怕了他俩。
主要是确实有点期待能看到毫无征兆地背刺大魔头时他的表情。
——从这方面看,我和老师的的确确是一路人,恶趣味也是一样一样的。
84.
按规矩老老实实通报完,我才跟着前来回话的傀儡侍从往里走。
——柳容遂这人疑心重,平日里住所不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反水。
除了他自己炼制的傀儡,谁也无法透过层层防护直接找到他的位置。
哦,当然,经由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少教主是个例外,我也懒得去细思这人到底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我更加死心塌地,还是预备着万一我背叛他了好反坑我一把。
反正自从他给我这个特权后,我就一次也没用过,未来更不打算用。
柳容遂这个两面三刀的玩意果然对此很满意,甚至渐渐放开了对我的监视。
“尘儿,回来了?”
我每次见他,柳容遂都是悠哉游哉的,要么倚在他那张铺满柔软皮毛的美人榻上,要么就是坐在棋桌旁同自己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