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北地,曲家。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身穿淡青色织锦翠竹暗纹的清隽面庞,眉眼有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淡漠。
宋云辞目光落在巷子内的一户人家,她能感受到不少眼睛正透过门缝往外瞧。
抬步下马,靴底踏在青石板上。
“是都城将军府小世子回来了?”
“太远了,看不清……怎么也每个护卫和仪仗?不是说在都城当大官吗?”
细碎的议论声后,姜家家主杵着檀木玛瑙拐杖缓慢靠近,家仆敞开双扇门,一众人出了巷子口迎接。
靠近跟前,姜家家主眯着眼看了半晌:“是将军府世子云辞?”
“舅父,是我。”宋云辞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搀扶。
“好,好,先回家再说。”姜家家主上了年纪,加上早先折过腿,走路有些跛,宋云辞跟在身旁缓步陪着。
姜家祖宅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颗白皮松,树下水池里养着锦鲤,这么个小院子,如今住着舅父一大家子人,舅父膝下三位表哥,两位已成家。
在堂屋坐下喝了半盏茶,就听见外院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大外甥回来了?”见到曲峦清与身旁的妇人,明白这位便是母亲的长姐。
宋云辞笑意温和:“姨母。”
门帘掀开,外头探头探脑的有七八个,都被拦在屋外。
曲峦清坐到宋云辞身旁的交椅里,向她介绍家中亲戚,有了他的帮忙,宋云辞一一回应。
“大外甥回来怎么不提前叫人捎个信,都到地方了才告诉家里,还好老三在家,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是来办差还是休息?干脆住到姨母家,与老三有话聊,叫他带着你认识亲戚。”
“得了吧,回家哪有不住祖宅的,你那再大能怎么样。”舅父立刻接话:“云辞,晚上去给你祖父祖母上柱香,念叨几句你父亲母亲是否康健,叫他们泉下有知。”
宋云辞闻言点点头。
“当年你母亲远嫁,一意孤行要与你父亲去都城,还要随军……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了。”
话题一转,舅父声音不轻不重:“这么多年,你母亲,可好?”
“母亲身体康健。”宋云辞回。
姨母健谈的性格倒是与曲峦清这位表兄相似,上下打量夸赞道:“你这幅样貌完全是随了你娘,你娘当年可是有名的美人,你就是比她俊秀清冷了些,不过,男子中倒是不能太过文弱。”
“行了行了,云辞刚回来,先加她去歇息,就住在东厢房吧,视野好,屋子宽敞,云辞,我叫人带你去看看,缺少的再叫人添置。”
按照姜家舅父的安排,宋云辞住到东厢房中,林剑和狗娃也随着住下。
到了陌生的环境,林剑先将姜家宅子摸透,与宋云辞道一句安全,才躺下休息。
狗娃在路上这几日与林剑熟悉起来,林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教他些什么,这小子十几岁身骨已经长成,学武有些晚了,只能先教他些简单招式,既然负责教人,就没有白教的,路上叫狗娃给他倒了一碗酒,叫他一声师父。
东厢房外有一间耳房,两张小窄床并排靠着墙,对面一张小桌,除此之外勉强能落脚。
“师父,你去哪了?”狗娃顿顿能吃饱饭,短短几日原本蜡黄的脸色就养好许多,一双眼睛黑漆漆。
林剑脱下外衫随意一扔,打着赤膊躺到窄床上:“记住,到了陌生的地方要先打听清楚周围环境,别等着主子开口。”
狗娃认真点点头,把掉在地上的外衫捡起来,整齐叠好摆到桌上:“我记住了。”
“明日卯时一到,起来扎一个时辰马步,双手平举抬墙角那块大石头。”林剑翘着腿斜睨他。
“你还有其他名字吗?本名叫什么,总是狗娃狗娃的……”
提起这个,狗娃情绪低落下来,黑漆漆的眼睛瞬间暗淡:“我忘记了……他们都叫我狗娃。”
“你成了我徒弟,往后是要跟在世子身边办事的,叫这么个名……我给你重新起个名怎么样?”
狗娃抬起头:“真的吗?”
林剑思索半晌,脑子里没有半点墨水,就在狗娃期待的心逐渐低下去时。
“易阳。”林剑坐起身:“叫易阳怎么样?”
狗娃呢喃两声:“易阳……我以后有名字了。”
林剑眸底露出一丝感慨:“这是我一位同僚的名字,我们曾经是一个营的战友,他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不幸牺牲了……你会觉得晦气吗?”
说到后面反应过来不妥,抬手挠挠头。
狗娃紧张到摇手:“没有没有,怎么会这样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我会好好努力配得上这个名字!”
林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睡吧。”
第二日被曲峦清带着到姨母家拜访,宋云辞将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到,曲家长孙接管家业,曲家女不外嫁皆是招赘,因此曲峦清随母姓,接管部分曲家产业后,扩大营生,姨母家比本家条件富裕。
后山中有一处温泉别院,别院四处掌灯,灯火通明。
宋云辞被曲峦清邀来泡温泉起初是拒绝的,但曲峦清临时有事要回商铺一趟,先将她送到别院内才离开。
温泉确实太诱人,自从离开都城就没有沐浴过,驿站中都是拿着帕子简单擦擦。
宋云辞叫林剑带着易阳在外面远处守着,不必靠近,灭了几盏烛灯,只留下高处的还亮着,映照出朦胧的光。
温泉池子是大片玉石围砌起来的,泉水热气腾腾,隐约能闻到硫磺气息,是天然温泉,宋云辞不敢全脱,拆下抹胸,留着一件月白寝衣。
脚伸进去,浑身的筋骨似乎都疏散开,不禁舒服地喟叹一声。
走入池子,月白寝衣浸水湿透贴在身上,墨发也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宋云辞嘴角扬起笑意。
距信送出已有些日子,想来父母已经将家中安排妥当,只需请示秦寅说要来探病就可以在曲家团聚。
秦寅那边不知看了信是何感想,他或许会恼怒地将信撕成碎片,又或许会说几句气话。
想到这里,宋云辞轻轻吐出一口气。
按照计划进行,接下去她很快会病危,撒手人寰,可以摆脱宋大人这个身份隐退养老。
宋家的产业可以用曲家名头购入,然后她也可以利用曲家表姑娘的身份在外行走,再招赘一个听话懂事的夫婿,生一个孩子。
雪白寝衣贴在身上,朦胧中两处红梅若隐若现,雾气遮住她湿漉漉的眉眼,白皙的手臂和脖颈从水下露出。
深夜,二十多轻骑从官道疾驰入北地,在入城后直奔一处庄子后山。
“公子,就是这里。”锦衣银甲卫指挥使莫少岁指向山下一处隐约有光亮的宅院。
“这是宋大人姨母家的别院,后山中有一处天然温泉,宋大人表兄已经被人调离,还有两人在外院候着,其中一人武功高强,可能需要属下去引开,剩下一人不会武。”
披风遮挡秦寅大半身形,浓重的夜色下,双唇紧抿,下颌紧绷,连日不眠不休,声音沙哑疲惫。
遥望着山下灯火,心底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怕见到她果真病势沉疴,又怕她是以此做借口不愿回去。
“把人引开,我单独去见她。”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宋云辞在温泉池子里泡了许久,甚至开始昏昏欲睡,半阖着眼,枕着手臂趴在池边,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懒洋洋的。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甚至想在姨母这温泉别院住下,每日都能来泡一泡。
山风吹拂过隔着几道雕花屏风的层层纱幔。
秦寅拂下披风帽兜,露出连日奔波憔悴风霜的面容,双目遍布红血丝,嘴唇发白干燥,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被眼中景象噎到嗓子里。
雾气腾腾的温泉池子里,隐约可见纤细苗条的身形,漆黑墨发柔顺地随着水波荡漾。
半截莹白瓷肌隐没在水中,长睫半阖,懒洋洋地侧趴着,肩头圆润,眉目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