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心则降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诗经·召南·草虫》

五月，横店。夜戏，蚊子比群演多。

程既白坐在候场的椅子上，等灯光组换一盏灯。小胖蹲在旁边，往他脚踝上喷驱蚊水。

他在看手机。“数独不独”更新了。

这个账号他看了四个月，一个字也没留过。一月份他打过一行“皱眉那条我不服”，没有发出去。后来她写他旧作的那些话，有的他服，有的他不服，他都只是看。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条一条说他哪里不对，成了他收工以后的一个习惯，和喝温水差不多。

今天这一篇写的是第九集。

杏花那场戏他记得。拍了一个下午，鼓风机吹了四箱花瓣。女主角站在树下念词，他站在三十米外的桥上，演那个“陌上谁家年少”。导演给他的提示只有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是被人喜欢的那个。

这个他会。他被人喜欢了十二年。

她写的是：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说嫁的的时候，也说出了最坏的结果。披露完了还肯签字，不叫冲动。

他不同意，是有缘故的。桥上那个年少，姑娘只远远看了一眼。一万两千支荧光棒底下的人，也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看一眼就说一生，这种话他听得太多，听多了，就不大敢信。

他打了一行字，拿她自己那一行的词去堵她：风险是披露了，尽调没做。

这一回他没有删。发出去的时候，灯光组在喊可以了。他把手机扣在椅子上，上去拍了三条。三条都在想，她会不会回。

回复是第二天夜里看到的。她说，尽调是用来判断值不值的，那姑娘没有说值，说的是认。值不值和认不认，是两回事。

他把“认”这个字看了很久。

“哥，谁啊？”小胖凑过来。

“一个网友。”

“你跟网友吵架？”小胖的眼睛瞪圆了，“用哪个号？”

“小号。”

“叫六级五百八的那个？”小胖倒吸了一口气，“哥，这名字……”

“没人知道我六级考多少分。”

“我知道，唐姐知道，梁老师知道，玛格丽特也知道。”

“他们不关注我小号。”

第二个回合他想了一天。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个角度。

“还有一个问题。这首词是韦庄写的，韦庄是男的。姑娘的话是一个男人替她编的。一个男人想象有人这样不计后果地喜欢自己，当然写得痛快。这算不得她的选择。”

这一条他自己很满意。发出去以后，他给小胖讲了一遍。小胖没听懂，但是鼓了掌。

她隔了半天回的。

“男人替女人写话，《花间集》里十首有九首。别的都在写她等，她怨，她瘦了。只有这一首，是她自己拿主意。韦庄要是只想被人喜欢，用不着让她说‘纵被无情弃’。把被弃写进去，是替她把后路想过了。”

程既白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哥，”小胖小心地问，“是不是输了？”

“没有。还有一个回合。”

那天夜里收工是三点。他没有睡，把包里那本翻旧了的《花间集》拿出来，又买了两本电子书，一直查到天亮。小胖起夜，看见他门底下还透着光，推开一条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哥，你跟一个网友吵架，吵到查清朝人？”

“她迟早要引书。我先查，免得被动。”

“她引了吗？”

“还没有。”

第三个回合，他是有备而来的。

“查了书。清朝有一派人，读温庭筠韦庄，读出来的都是士不遇，是臣子想念君王。照他们的读法，这姑娘是个找主公的读书人，这首词是一封求职信。所以谈不上恋爱脑，也谈不上风险披露。”

他觉得这一回稳了。有出处，有流派，还有一点幽默。

回复是四个小时以后来的。

“那一派我知道，张惠言。照他的读法，天下的姑娘都是失意的男人，杏花也得是乌纱帽。

我也翻了书。清人贺裳说，小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作决绝语而妙者，举的例子就是这一首。

决绝语。他没说她糊涂，也没说她是谁的臣子，只说她决绝。

恋爱脑是想不到被弃的。想到了还去，叫决绝。”

程既白把这几行看了三遍。

张惠言他是昨天夜里才认识的。她说“那一派我知道”，口气像在说楼下的邻居。

可他服的不是这个。他服的是最后一句。想到了还去。

上个月就在这间房里，唐姐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七个月，十一个代言，可能演砸。他都听完了，然后说，那我也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什么。现在有人告诉他了。

他回了两个字：服了。

发出去，他觉得不大甘心，又补了一条：暂时。

第四个回合，她说如果她是剧中女主，看到男主，也会认。

他同意，且得意。

小胖笑了他一个星期，只敢在车里笑。“哥，你查了一宿，让人家拿一个清朝人给打了。”

“你懂什么，她说她也认。”

“哥，让人打了你还高兴，是因为她也认？”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