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定亲
延光五年,仲春时节。
蜀地锦城之中,杜鹃花开得绚烂,如烟似霞,艳丽无匹。
若论开得最好的园子,还是在城中巨富苏家。
而此时苏宅恢弘的大门外,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更甚往日。有过路人好奇问,旁边立时有人解答:
“听说苏家小娘子要嫁给卫公的独子了。”
“哎,我还听闻,说这二人是自小青梅竹马,一处念书的。”
“苏家富,卫家强,这下蜀地真是头一家咯。”
这时候,转角处行来一辆犊车,点缀也颇昂贵,一进巷子就把旁人都挤到路边去了。
方才那几人的闲聊,仿佛被来人听见了似的。
车子路过他们时,帘子被重重放下,里头隐约传来一声“呸”。
与此同时,苏宅后院。
院子里遍植杜鹃,此时满园里都是花团锦簇的景象。
时节已是仲春,前头连下了几日雨,夜里难免还留了些凉意。
婢女绯绡进屋之后,里头却只剩下暖融融的花香气。她打帘进了内间,当前是一张阔大的妆台,苏蝉此时正倚在上面,半合着眼。
夜里下了阵雨,滴滴答答的,弄得她都没睡好。
绯绡弯腰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娘子,东街上的林小娘子来了,直说要见您。”
林家也是锦城中数得上的商户。林芳珊与苏蝉年纪相仿,两家又是邻居,算是一处长大的。
不过呢,两人十回碰了面,少说有五回是要拌嘴的。
今日这么一大早就跑来,想来有古怪。绯绡回想了下她方才偷偷瞥见的,补充一句:“瞧着林娘子脸色不大好呢。”
不必说,必是来找姑娘麻烦的。
苏蝉却仿佛毫无惊讶,连眼都没睁,只嘴里道:“把人带去花厅吧。”
又强调道:“给她上一盏茶就成了。旁的都不用。”
正常招待客人,总该上两样点心配着茶水的。这疑惑在绯绡心里绕了一小圈,但到底应下来,又转去外头吩咐去了。
这时负责梳头的绿琦麻利地收手,开口道:“娘子,好了。”
苏蝉睁开眼。
整面的铜镜里,依稀照出一个光彩照耀的明媚美人儿。头饰珠翠,都只是衬托罢了。
另有婢女捧来两身衣裳,昨晚睡前苏蝉没选好今日穿哪身的。
苏蝉想了下,指了右边那身:“穿这身红的。”不知想到什么,她的唇角勾出些笑意。
-
苏家花厅里。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林芳珊都续了一回茶,才终于听小丫头来报:“林娘子好等。我们姑娘就来了。”
林芳珊浑身一凛,等了这半晌,气无处发,懒得搭理不懂事的小丫头,挥手打发了。
不一会儿,果然听见数道脚步声,林芳珊最后抿了一口茶,放下手中茶盏,理了下衣裳,坐姿分外端庄。
就是脸上的愤懑总归没遮掩住。
一抹大红色锦缎不紧不慢地晃了进来。苏蝉打扮得精致娇贵,更显她娇花一般的容姿。踏进门后,她先对着林芳珊假笑了下:“哎呀,劳你久等了。”
她视线扫过,瞥见林芳珊面前那还剩半盏的茶。
苏蝉徐徐在上首坐下,口中道:“从前上学的时候,也想不到你如今这么勤快。”
林芳珊从小厌恶读书,只喜骑马。蜀中曾有一位大儒在此隐居,附近有些手段的人家,莫不想尽了办法把孩子送去求学。那时林芳珊就总被先生罚,一半是赖床不起来去上学,一半是逃学未归。
听见苏蝉一见面就刺挠她,林芳珊面色有点红,忍了口气才没发作。
要不是有要紧的事非得找苏蝉问个清楚,她才不会在这干等这么久!
林芳珊开口,直接问出自己关心的事:“我听闻,你要和卫传言定亲了?”
苏蝉却无动于衷似的,好似说的是旁人的事。她手里拨弄着玉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谁说的我要嫁他了?”
还不承认。林芳珊眼中冒火:“现在满城中都这样传!”
苏蝉身边,绯绡小声提醒她:“家主之前使人来说了,前日卫公已经派媒人来过一回了。”
按着蜀地的习俗,男方会先派人来问亲,第一次女方会拒绝,要等七日后再来一次,女方才会收下礼物,再过七日再上门送婚书,双方才会交换缔约。
花厅并不大,这些话并不能逃过对面人的耳朵去。
林芳珊瞪着苏蝉的目光更添怒火了。
那些人都说什么,卫公独子和苏家大小姐自小青梅竹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呸!明明当年他们几人是一起上学的!
林芳珊在来苏家的路上,时而就能听见车外传进来的话,忿忿地啐了一口。
先帝在位后期,世道就开始乱了。如今各方势力割据,蜀中依仗天险之利,还算安稳。
卫传言之父在先帝时乃西南道总管,之后顺势坐大,如今在蜀地是头一号人物。因其名义上尚尊东都的末帝,人便称之卫公。
当此之时,能和卫公联姻,自然是蜀中头一等的姻缘。
话到此处,苏蝉那张娇嫩的面上,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哦。那就是吧。”
这苏蝉就是在耍她!林芳珊被她的理直气壮差点气晕过去:“你、你……”
苏蝉面上笑眯眯地,接过了身边婢女奉上来的点心,好心帮她出主意似的:“若你实在不满,下次去把卫传言绑了,让卫家改向你提亲,不就成了。”
身边的绿琦手上一抖,差点没拿稳刚奉上来的茶盏。
自家姑娘这性子,真是背后谁都敢编排!
林芳珊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是气的。
“你、你就是捡了个便宜,莫要以为嫁给卫传言,就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蝉冲她笑了下,纠正道:“不对哦。”
她托腮认真道:“就算除开这桩婚事,”苏蝉对林芳珊笑了下,笑得非常好看,“我也比你漂亮,唔,还比你有钱。”
“你!”
林芳珊这下真气急了,站起来怒而一拍桌子。她习武,手劲比一般姑娘大多了。
“嘭”的一声刚落下,苏蝉就见她脚下特快地蹿到了跟前。
苏蝉勉强稳住呼吸,挺起胸脯:“你要干嘛?”
怂人不能怂阵。
苏家的下人也不会干看着,立刻围了上来。
林芳珊总归还是个小娘子,被这么多人一盯着,方才鼓起的气性瞬间下去一截。
但视线里又满是可恶的苏蝉,那张脸蛋很娇俏,令所有人都瞧了就喜欢,但她讲话又总是这么讨厌,林芳珊气性实在难平——
她扬在半空的手,最终落在了苏蝉倚着的桌面上。
似乎为了不虚阵势,她用足了力,重重一拍。桌上茶盏被震动,发出嗡响。
接着她开始放狠话:“苏蝉,我警告你……”
才端上的茶水被林芳珊这一掌下去,震出不少流到桌面上,苏蝉皱着眉,坐直了身子,想把袖子挪开。
这身衣裳可是她新做的呢。
面前林芳珊还在叭叭,洪亮的声线直冲她脑门。
苏蝉眉心拢了下。
好吵。
头好疼啊。
“啊!娘子晕倒了!”耳边是婢女的尖叫声。
苏蝉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椅子里。
侍奉的婢女们吓得不轻,厅里顿时一团忙乱,抬人的、往外去传话的、拿鼻烟壶来的,人人都忙着,早把林芳珊挤到一边去了。
林芳珊站在那儿,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道:“明明一直被骂的是我,她怎么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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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蝉感觉自己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太过真实,她仿佛看见了此生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