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比翼鸟
“你要去参军?”
“你说什么?”
两人又同时说。
李华英怔愣地望着萧兰雪,想说的话一股脑忘了,他微弓着肩背,动作凝滞,嘴巴难以置信地张开,复仓皇闭上,最终眨眨眼,抬起手摸了下鼻子,然后擦擦嘴唇,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心脏在胸腔里那么激烈地跳动,长久以来一碧无垠的海面生长出暴风雨般猛烈的漩涡,露出海底白沙覆盖下的珊瑚、岩壁、礁石与沟壑。李华英在那一瞬间是极其喜悦的,这份喜悦给予他足以挑战一切证明自己的勇气与力量,激励着他勇往直前地闯入无数个陌生又将要熟悉的裹挟了枪林弹雨的晨昏,这份喜悦赋予了他一辈子都将要幸福,他甘愿为同样的欢喜奋斗,哪怕就在这一刻死去,他也是甘之如饴、毫无怨怼。
但他不敢再问一遍,他甚至不敢再听萧兰雪说一遍。
他的身躯无法接住萧兰雪盈溢厚爱的灵魂。
不过萧兰雪也饶恕了他。
“没什么。”萧兰雪扬起两个梨涡,她蹲下身,把单薄的被褥铺好,掀起眼道:“玉章阿姊下个十二日回来,那天姨娘和父亲会为她设宴庆贺,不会有人注意我。每次晌午碧儿会来瞧我一眼,给我送饭,等她走了,我就随你一起离开。”
“啊......”李华英迟疑了好一会儿,皱皱鼻子,没事找事地把乱糟糟的辫子解开,凌乱的束发霎时掉下来,他急忙拢起,一口气扎好。
“你不愿意啦?”萧兰雪吹灭一盏蜡,还剩刨花时点在风箱旁的一檠,她在半昏半黄的烛光下笑意缱绻。
“没有!”李华英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欲盖弥彰地擦了擦眼,“我没说不愿意!我就是在想,要把马车藏到什么地方.......才不会被发现......”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他送信偶尔也需要马车,府邸看守的侍卫和他较为相熟,习惯他整日东奔西窜,就算光明正大搁在大街,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进去查看。
况且苗玉章要回来,苗殷罗必然得去学堂接她的儿子萧茂林,萧茂林就是个喜欢鬼哭狼嚎的蠢货,不上房揭瓦那是好事,萧府届时定会乱成一锅粥,搞得乌烟瘴气。苗殷罗得焦头烂额,一边哄着她姘头萧鬲,一边想方设法让萧茂林表演个三步成诗。
但他必须要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等出了萧府地盘,他要带着萧兰雪换另一辆马车。是他从一位老妇人手里买下的二手车,自行组装了很久,有帷幔遮挡,行使平稳,还可以安坐卧躺。
“等把你们安置好,我就去募兵那儿递投名状,掌案送了我把好刀,劈柴特别快,我在边疆驿站也有认识的人,他们不会不要我。”
“到了疆边,你先不要出门,不安全,我对附近还不算熟悉。等咱们......等咱们日子安稳下来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你也不要时常闷在家里,要多出去走走,闷久了,心里会不舒服。”
“不过不要走远,边疆危险。”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萧兰雪,见萧兰雪略微一顿,李华英登时拔高嗓门提醒她:“这是你和我说的,你可不要赖账。你说一个人憋着迟早会出毛病,要多去外面走走看,否则会孤独,孤独就会生病,生病就得花钱,花钱就会没钱,没钱又会生病......”
说着说着,他没了底气,双颊酡红,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萧兰雪的枕头使劲拍扁,兀自嘟囔一句,“街坊邻里我都查明白了,人很热情,你性子这么好,他们定会与你相处的来。”
“我说的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萧兰雪倚在墙边,双肩一高一抵,姿态舒展,看着李华英把枕头上的坑抚平。
“那也是这个意思。”李华英不依不饶,“我还买了书,天文地理,诸子百家,都是你喜欢的。过去那边,我不能时常陪着你,又缺乏物资,你肯定会觉得没趣。不过我听说他们会经常放天灯,还会唱江歌,有摔跤比赛......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一定带你去看看,那时候你想点多少天灯就点多少,我......我给你唱歌,我会去学,你夸过我的,说我学东西很快!”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萧兰雪背手靠在墙角,眼尾微挑,眸光潋滟,听他讲述所见所闻。可刚听了一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她身体不好,这段时间烦心事多,又隐约感染了风寒。碧儿定时定点的打骂可没有因为生病而停下,本就孱弱的身子显得病怏怏的,瞧着也没什么精神。
“你、你快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李华英立刻闭了嘴,他跑近萧兰雪,伸出手要去扶她,萧兰雪摆手拒绝,她朱唇犹如枯霜,可那双酷似柳言懿的眼睛依旧平静,没有因身体的羸弱而陷入苦恼,也没有因苗殷罗的欺压而感到愤怒,她站在蜡烛映过来的光里,笔直的脊梁挡住门缝呼啸而进的寒风。萧兰雪抬起手摸着李华英磕碰出的伤疤,不急不缓的语气终于漫出责备与颤抖。
“以后不要这么傻了。”她眉心很缓和,并没有责怪到蹙起,但遮在李华英额头上的手却坚定不容置喙,“我说过,你的性命很重要,每个人的性命都重要。倘若你不愿意珍惜......”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遗憾与反思,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悲伤,“连世间唯一愿意倾听我说话的人都不想珍惜,那我恐怕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很苦恼,会想我是不是错了......”
剩余的话被坚实而温暖的拥抱搂在怀里,萧兰雪贴住他的胸口,感受着属于李华英的心脏砰砰震动,那蓬勃的力量似乎可以化解迷途中目前所有与明日未知的一切磨难,那鲜活而热烈的气息补足了她的虚弱,将疾病洗刷,将犹豫消磨,最后两个人的心脏逐渐重合,处于同一个位置跳动。
“我一定会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我知道。”
“我会保护你。”
“我也会保护你。”
“那你要好好保护我,我害怕没有你的日子。”
“这也是我同样畏惧的。”
李华英贪恋地拥抱萧兰雪,汲取令生命繁盛的甘露,不过他收拢着力道,不敢用力。她太瘦了,整个人薄如蝉翼,瘦到脊梁摸起来都硌手,身上更是从骨髓渗透出的凉,像一具未经淬炼、远离火炉的瓷胎,他怕一用力就碎了。
“......我走了。”
屋外传来街道上又一次的梆子声,三更子时,闷长缓慢。打更人幽幽长腔引起前屋几位下人的不满,他们翻身在睡梦里抱怨几句,又响起不高不低的鼾音。提着灯笼巡夜的家丁经过屋后,驱赶凑进来的野猫。
“等一下。”萧兰雪的胸口还有温度,她也同这二十岁的青年一样蓊郁葳蕤,方兴未艾般苍翠欲滴。萧兰雪走到橱柜旁,从最底下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李华英,“这是地黄丸,你拿回去给奶奶,可能于事无补,但总归是药,能减轻一些痛苦。”
“我不用啦,我这还有许多。阿娘的亲信这几年陆续离开,可还有很多人都关心着我,姨娘对外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出门,他们也会送来许多补品,虽然不会用在我身上,但姨娘不会让我死的。”
“谢谢你。”李华英把瓷瓶握在手心,感激地看了眼萧兰雪,“我回去了,你要保重。”
这是他经常说的话,李华英放心不下她,不用远行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找借口来柴房附近逛上几圈,时不时弄出些动静,告诉身处困厄的萧兰雪他还在,正想办法把水泄不通的围墙搞出几个窟窿来。即使被打得下不来床,他也强撑着到萧府远远望上一眼。
他家里太穷,从未上过学堂,也从未听过先生引经据典。李华英所见皆是灰白,无法立于碧空之下,等待流淌的长江与远行的孤帆;所经皆为狭隘,无法拥有胆量去浪迹天涯,畅想知己于容纳百川的海洋;他所有皆算虚妄,无法触摸远在天边的千尺深潭,找一瓣承载深情的桃花......知道明天还会见到她,但总是叮嘱萧兰雪要多加保重。
他嘴巴笨,没读过书,诉说不了盛有浓烈爱意的情话,也表达不出炽热的思念之意。
萧兰雪不是他的。他也从未将她想象为私有物。
君子如兰,琼枝玉叶。
他来萧府也不短了,下人们手脚麻利,甚少在干活的时候交头接耳,谈论主家的事,却对那位失去所有宠爱的大小姐兴致勃勃,张口闭口就是萧兰雪昨天犯了什么事,今天挨了什么骂,总之颠三倒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