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聂文本身是自视甚高的人。
高到连自己父母都看不上。
她父母年轻时都是浪子。爱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过。各自浪荡到三十岁,还是孤身一人,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这种孤独和茫然中,俩人相遇了。他们被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孤独所吸引,那种吸引强悍到连自由都变得无足轻重,俩人认识不足三个月就选择走入婚姻,并且郑重向彼此起誓,将会用尽毕生所能去守护他们的小家庭。结婚之初,俩人确实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互相包容,那于对视中产生的默契与爱意,那婚姻作用在两人身上所产生的巨大改变曾一度让周围所有人热泪盈眶。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然而激情褪去,他们之间的争吵、指责、怨怼还是频繁起来。两个过于自我的人,都需要对方无条件的包容和忍让,但那由于过于孤独而产生的相濡以沫的激情逐渐消失后,他们都失去了包容和忍让的能力。家庭气氛越来越压抑,在这样的压抑中有人出轨了,另外一个也随之出轨。原则性问题一旦被破坏,这场婚姻走向破裂几乎必然。可一开始在一起的那份甜美和感动又实在太刻骨铭心,真要失去那一刻又变得无法忍受,于是俩人用仇恨来掩饰不舍,而不舍又滋养出羞耻和愤怒,换来对对方更大的仇视,于是俩人逐渐走向癫狂,直到全部元气大伤,这场婚姻才真的落下帷幕。
聂文和聂天对父母的爱情传奇没什么记忆,却对父母癫狂的离婚大战印象深刻。
父亲的情人年轻、热情;母亲的情人温和、斯文。
他们找的都是彼此最忌惮的那类人。
俩人带着他们的情人,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聂文和聂天也成了他们炫耀自己情人有多么体贴、美妙的工具。
而相对于聂天,聂文作为姐姐,有着作为姐姐的权利和责任,对这个东西的感受又最深。
她相当鄙视自己父母的癫狂和混乱,不懂男女之间的那点东西,为何会让在外也算一方人物的父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她认为自己就算遇到一模一样的事情,也会比父母处理的更高明。
也确实,第一段感情结束时,她更体面、利索。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近乎和平分手。
感情是流动的,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没有了远离是正经事。
她当时也以为自己真接受了。
很久之后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接受。
在前任还没出现之前,她其实有一个比较欣赏的人。
现在回头去看,那是一个真正温和但闪耀的人,可前任出现后,那种目不斜视的专注,那种付出不需要回报的慷慨,那种让她瞠目结舌的体验......冲击了她一惯的理性,让她以为他比那个温和的人更深刻、辽阔、特别。
结果热恋期过去,前任热情急速下降,甚至连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
她还以为这是恋爱正常的冷静期,非常积极的寻找解决的办法,但只换来了对方更多的不耐烦和厌倦。
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冷暴力的杀伤力,只是当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冷暴力。
拖了大半年,才真的意识到不是冷静期,而是对方下头了。
而等真的分手之后,彻底跳出那个框架,她才意识到所谓的专注、深刻的前任,本质是一个追求新鲜感的人。
为了感觉,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感觉没了,他连一秒钟都无法忍耐。
责任,承诺对他来说是枷锁,是天方夜谭。
他的世界里只有激情。
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可他的行为却表达出了这样的东西。
而她明明追求的是责任,是稳定,是细水长流。
她无法理解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人都识别不出来。
她有种被耍了的愤怒和羞耻。
好像莫名其妙被人抽了一顿,没来得及还手,那人就消失在了人海中。
那段时间,她身边所有人都不敢惹她。
因为都感知到她的压抑。
谁点谁爆炸。
周寻绎是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
但承担了她所有戾气和恶意。
冲他发了一顿邪火之后,她好像突然释然了,人也逐渐平静下来。
好像有一天她在街头重新碰到了抽自己的人,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自己也抽了他一顿,然后跑了。
一个无辜,但又不是那么无辜的代偿对象。
那件冲锋衣当然比周寻绎送给她的Apple Watch Ultra更贵重。
用来浅浅表达一下她的......感谢吧。
*
“聂文。”
商场中庭宽敞而通透,她沿着中庭一直往前走,尽头有一个美式墨西哥餐厅,差几步就要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回头去看。
周寻绎已经快步追了上来。
她也转了身。
他停下,伸手递过来一个东西。
聂文看了一眼,是张名片,便又去看他。
他身上还残留着一开始的机警和审慎,但又相对平静了很多,说:“无论有没有调整好,无聊的时候找我玩吧,我不能保证自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
聂文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好像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探身用名片轻轻撑开她外套的口袋,手一松,名片滑了进去,他又直起身体,和她重新拉开距离,说:“希望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长得很像一个人。”她却说。
他想了一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指向何方,也问:“像谁?”
“以前的男朋友。”她又说。
他一顿,才意识到什么,眉头都蹙了起来,但语气却非常笃定和冷静:“我不信。”
聂文便拿出手机打开,而后递了过去。
他也接过去看,看了半天才又抬头去看她,眼神明显不可思议了。
聂文又道:“严格来说,我的拒绝跟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纯粹因为某种不可抗力。”
周寻绎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
“照片看都像的话,真人会更像。”她又说。
周寻绎仍然不可思议,但他又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不能什么都不说。不说就等于把定义这件事的权利交给了她,而她接二连三的拒绝已经可以看出她是怎么定义这件事,所以又迅速稳住了自己,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
“但银杏叶就是银杏叶。”她也说,“不完全相同对我来说不够,我希望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