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世家
裴知亦不禁微微侧目。
秦素理虽然只有两个弟子，但性格却完全不同。相比于姜明泉的圆融通达，惯于迂回周旋，陆云舒倒是更加直情径行，心里存不住什么弯绕，甚至偶尔有些鲁莽。
听到陆云舒这般直白的质疑，秦素理并未生气，只是略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那便如你所说，我们要以什么罪名逮捕时宏远？”
“自然是以有人举报时宏远与天山派有瓜葛，按例询问当事人。”陆云舒答得十分干脆。
“那之后我们又该怎么做？””秦素理半是质疑，半是引导。
“调查清楚时宏远到底与天山派有没有瓜葛，若没有，便再放了他们。”陆云舒一脸坚定，胸膛微微挺起。
“你想如何调查？”
“就如同师姐这般，走访天山派的幸存者，继而追查这些失踪弟子的下落。”
陆云舒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便是唯一的明路。
“停。”秦素理猛地抬手，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你觉得，在你光明正大挑明了想调查天山派后，你还能挖出这桩旧案的隐情吗？”
“为何不可？”
一旁沉默的裴知亦闻言，不由得出声教导：“我们无法在同一时间控制时家上下所有人，届时，必定有想保住时家的人得了风声，替时宏远掩盖线索，毁去证据。你以为自己抓了一条大鱼，实则惊动了整片池塘。”
裴知亦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秦素理的心坎上。
秦素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红眸里闪烁着熟悉的沉稳与通透，竟让她恍惚了片刻，好似又回到了两人共同治理仙界的那些日子。
被裴之亦反驳，陆云舒眼底那点憋闷的火气反而烧得更亮，他冷笑一声：“那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蝇营狗苟的杂碎连根拔起！”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带着一丝狠劲，少年的锐气势不可挡。
秦素理摇了摇头：“所以，你要青云和时家开战吗？”
“开战...？”陆云舒脸上露出一丝怔松。
“你想要杀了时家家主，连根拔起时家的根基，不就是在向他宣战吗？”
“时宏远不过炼虚，师父您已至合体。时家，怎有对抗青云的力量？”
“时宏远远比你想象得要棘手。”秦素理寒了脸，字字如同冰锥，“时家何以后来居上成为仙界第一大世家，就是靠得时宏远这厮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半个仙界都是他的人脉。”
“可，天下修士，谁敢与师父您争锋？”陆云舒抿紧双唇，仍旧倔强，“若您明示要铲除时宏远，仙界上下闻风而动，谁敢再分给时家半分助力？”
秦素理没有立刻回答。
陆云舒微微仰首。他是小宗门出身，受尽艰辛后蒙秦素理相救，收入青云，心中对师门自有一份近乎盲目的热忱。入门之后长随师父身侧修行，所见之人无不对他礼数周全、言辞恭顺，久而久之自然觉得仙界之中青云之名无往不利。
眼见秦素理沉默，他只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声音又高了几分：“若不是时钦明能常伴师父左右，时家何以有如今的权势与地位，他们的荣华富贵都是师父您赋予他们的，想何时收回还不是师父您一道命令的事？”
秦素理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良久，她抬起眸，双眼如同古井一般幽深：“你以为，时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我和时钦明的情义吗？”
“情义”？裴知亦眸光一闪，快速扫了眼秦素理的面庞。
只见她缓缓起身，衣袂拂过案几边缘，行至陆云舒面前。
她平视着他：“若真只是一份情义，我大可以今日便与时钦明恩断义绝，肃清时府。”
她顿了顿，目光肃然如刀：“可时家是靠无数份这样的情义累加起来才有今天的地位的。时宏远与各家各派往来，人情里裹着利益，利益里掺着把柄。他替人铺路，人替他搭桥，彼此手里都捏着几分互相掣肘的东西。”
陆云舒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与时钦明的那点情分，说散就散，反而是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时家与这半个仙界早已根须交错，时家若倒，他们也要无处遁形。你觉得，他们会坐视时家倾覆？届时时钦泽大手一挥，便能带着数千修士攻上青云。”
裴知亦红眸微敛，轻声发问：“所以，你想引蛇出洞，查清楚与时家有瓜葛的人。”
秦素理微微颔首：“届时，直接把所有人一网打尽，速战速决，绝不给他们成气候的机会。”
即便秦素理算无遗策，裴知亦仍旧蹙紧了眉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好算盘。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逼得急了，时宏远狗急跳墙，我们可就措手不及了。”
“所以，我在这里啊。”秦素理轻轻笑了笑，“我与时钦明之间的缘分，本就是时宏远强求来的。他想利用我与他儿子的情分，让我投鼠忌器心有不忍。”
她仰起下颌，眼中带了一丝怅惘：“自然，我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关系去麻痹时家。无论如何，我都待时钦明一如往昔，时宏远看见这些，只会觉得我还在顾念旧情。既然有缓和的余地，时宏远便不会背水一战。”
裴知亦微眯双眸：“你觉得时宏远会信？”
秦素理嘲弄一笑，行至窗边，飞快点了点院中的几处花草：“时宏远已经在这个院落布下了天罗密网，自以为能窥探我的所有举动。殊不知，他能知道的事情，都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还是太危险了。”秦素理虽然算无遗策，裴知亦却仍然摇了摇头，“若真有万一，你人就在时府，时宏远可以立时挟持住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便是我的命数了。”秦素理坦然道。
她微微偏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陆云舒，无声地叹了口气，“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不是信不过你，是怕你鲁莽行事，更怕你在时钦明面前藏不住心事露出端倪。如今，你可明白了？”
秦素理与裴知亦一问一答，将仙界暗流涌动的厉害关系剖得干干净净，陆云舒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从前只知正邪之分、强弱之别，哪里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层层叠叠的算计，连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也要在这泥潭里步步为营。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云舒？”秦素理沉了嗓音，再次发问。
“弟子...明白了。”陆云舒的语气中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