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魂穿
国内顶尖大学历史系教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晚站在讲台上,一袭黑色长裙垂及脚踝,玄金混纺的披肩慵懒地搭在肩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泛起暗哑的光泽。一头乌黑茂密的大波浪卷发自然垂在身后,衬着朱唇一点,显得她整个人格外的知性而又大气。
她的长相不算格外出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也配得上"典型的东方美人"这个称号,与她历史系教授的身份分外契合。
她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多媒体仪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甲上做了裸色的美甲,不带任何装饰。身后的白板上挂着千古第一女帝武曌和镇国太平公主的画像,画像里的线条虽经现代技术修复,仍透着几分古意。旁边的黑板上用清劲舒展、横折顿挫分明的粉笔字写着一个问题——
“太平公主没有成为第二个武则天,是否是历史必然?”
她的眼神自然地扫视过下面坐着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而温和,脸上带着谦逊温婉的笑容,眼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一弯新月。
“大家想好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个角落,“你们的答案是什么?”
底下开始出现了小声的讨论,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啃食桑叶。有人翻动笔记本,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此时一个男生的声音打断了大家的讨论,清朗而笃定——
“江老师,我认为是历史必然性。”
江晚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眉梢轻轻一挑,带着鼓励的神色:"为什么呢?"
“因为早在新石器晚期的龙山文化中,我们的文化就进入了父权制。”男生站起身,语速平稳,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在这样的时代思想文化影响下,是不允许女子掌权的。而女帝武则天是个例外,是女性对父权统治下的反抗代表,但始终没有打破这种根深蒂固的桎梏。所以在历史的洪流下,太平公主没能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那个男生的回答十分全面,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江晚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师者看到学生真正在思考时才会流露的、近乎柔软的赞赏。
靠后排的一个女生举起手,手臂纤细,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江晚朝她颔首示意。
“我同意。”女生的声音比男生轻一些,尾音微微发颤,“如果不是历史必然性,就算太平不是第二个武则天,也会有别人。历史上就不会只有她一个正统女帝了。”她顿了顿,垂下眼睫,“不过我觉得……这是历史的遗憾。”
江晚轻轻拍了拍手,掌心的温度在微凉的空气里传递,将大家的目光和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她环视了一圈,视线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滑过。
“很好。”她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大家都有自己的看法。我们作为历史学者,就应该站在历史的洪流中去审视这些往圣先贤。或褒奖,或批判,都该是客观的。”她停顿了一瞬,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才是一个专业的历史学者应该具有的学术性。”
她将手边的课本轻轻合上,指腹拂过书脊,像是在安抚一个老友。随后她侧身,指尖在遥控器上轻点,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物画像——眉目如画,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锐气。
上官婉儿。
“大家下去搜集上官婉儿的生平事迹。"江晚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念一个熟稔的故人的名字,"我们下周讲'巾帼宰相上官婉儿'恢宏传奇的一生。”
她合上遥控器的盖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节课就到这里,下课。”
晚间,江晚回到家中。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调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乌黑的发丝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橘调,她将车钥匙顺手放在玄关的案台上,换上了拖鞋,棉质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深秋的凉意从脚底一丝丝漫上来。她径直去了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暖白的光落在泛黄的纸卷上,墨字已经历经千年,在灯下微微发虚,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另一个世界。
江晚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指腹按在太阳穴上缓缓画了几个圈,眉心微微蹙起又松开。她的指尖划过《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的拓印本,触感粗糙而冰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碑上凸出来的骨头。
她细细的描摹着拓本上的每一个字迹,仿佛这样便可以透过冰冷的文字触及千年前的上官婉儿。
书桌案头摊着新旧唐书、资治通鉴,书页间夹着各色便签纸,有些已经卷了边。手边电脑文档里密密麻麻记满了考证笔记,从麟德元年上官家获罪,到景龙年间饮鸩进谏,再到唐隆政变那一刀——每一条时间线,她早已烂熟于心。
“上官婉儿……”她低声念出备课稿里的句子,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生周旋于权力漩涡,是武曌的笔,太平的友,却终究逃不过史书既定的结局。”
她刚起身准备去沏一盏茶,不出意外她今晚又要与上官婉儿跨越时空,秉烛夜谈了。
手指将将搭上了椅背——
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那种晕,而是像有人猛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眼前古籍上的墨字开始扭曲、翻涌,一个字叠着一个字,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耳边是嗡嗡的轰鸣,不是耳鸣,更像是有千百年前宫阙的风声穿过书页,穿过千年光阴,硬生生灌进她的耳膜。
她踉跄了一步,手肘撞在桌沿上,拓印本滑落,纸页哗啦散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薄,像一张宣纸被风卷起——
然后猛地坠入无边的黑暗。
台灯还亮着,暖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椅子,照着散落一地的纸页,照着屏幕上那张上官婉儿的画像——画像里的女子眉目依旧,唇角似笑非笑,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一千三百年的故人。
江晚怕黑。
这个自幼便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此刻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她往下沉。她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
恐惧被黑暗一口一口吞掉,她只觉得无力——不是身体的无力,是灵魂被抽空的那种无力,像坠入万丈深渊,她发不出声,更别提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意识一寸一寸地模糊,像烛火在风中摇曳,最后那一点光,也灭了。
再睁开眼时,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书房那排红木书架,或者头顶那盏水晶吊灯。
没有。
入目的是一片灰青色的瓦檐,覆着薄薄一层暗绿苔藓,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的倦鸟。她眨了眨眼——不,是那具小小的身体本能地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拢。青砖地面,黛瓦屋顶,木柱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刺骨的寒意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她下意识想抬手掩住口鼻,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短得可笑,被裹在粗糙的麻布里,布料像砂纸一样蹭着皮肤,每一寸摩擦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耳畔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两个——不,三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秋夜里被风撕碎的蛛网,细细簌簌地抖。说的是中古长安官话,语调沉郁,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哭,又像在诵。
江晚竟能听懂大半——她带的硕士研究生去年开题,做的正是唐前期语言流变研究,她为此翻了整整三个月的敦煌写本和吐鲁番文书,那些生涩的发音和词汇,此刻竟像旧相识一般,一字一句地渗进她的意识里。
“婉儿……我的婉儿……”
声音近在咫尺。
她费力地把头往那声音的方向偏过去。脖颈软得不像自己的,每动一下都像在跟整具身体较劲。视野里出现了一间低矮的屋子,原来她最初入眼的青砖黛瓦甚至不是她所处的空间,她现下所处的是比刚才入眼的更要破旧狭小的小屋。
四壁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的石头,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泥胚,缝隙里生着黑绿色的霉斑,像一张长了癣的脸。光线极暗,只有东面一扇小小的窗棂,木条格子歪歪斜斜,透进来一缕惨淡的天光,像是从阴天的云缝里漏下来的,灰白,无力,照不亮任何角落。
抱着她的是一个女人。
江晚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件事——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样子,让她一时间忘了呼吸。
年岁不大,至多三十出头,按理说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她穿得实在太寒素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襦裙,领口袖缘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面容憔悴,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下唇有一处咬破后结的痂。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眉目之间却透着一种奇异地端庄——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雍容,而是被书卷浸润过、刻进骨子里的沉静。哪怕此刻泪水成串地往下掉,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子,枝叶垂了,根却没弯。
她正抱着襁褓,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婴儿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