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滇城
马蹄踏碎了腾冲的雨。
数百滇军黑衣黑马,从归烬山一路急行,护着两辆铁皮马车。头一辆车里是张子轩。
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黑色暗纹立领,领口金徽,双排金扣从胸口一路钉下去,肩上金穗肩章压着黑色大氅,武装带斜勒过胸,腰间宽皮带铜扣刻着滇字,右侧皮枪套插着配枪。黑皮手套,黑军靴,一尘不染。
只有肩头新换的绷带,从军装里渗出血,把大氅内侧洇出暗色。
墨儿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
后面那辆,坐着陈玉楼。
他一身常服,月白色长衫,盘扣立领,衣料干净得不染尘。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透着股书卷气。手里慢悠转着把折扇,扇骨是沉香木。
可他一撩眼皮,夜眼里的光一露,斯文皮子底下的匪气就藏不住。
长衫侧摆底下,腰带上松挂着一把匕首。连鞘七寸,乌木为鞘,吞口一线银芒,名叫小神锋。卸岭魁首的东西,不出鞘则已,出鞘就要见血。
红姑娘靠在车厢上擦枪,二十七个兄弟的牌位,就绑在她背后的行囊里。
回滇。
这是张大帅的地盘。进了大理地界,路边暗桩就开始多了。穿蓑衣的农户,挑担子的脚夫,看见车队,腰都弯下去三寸。
没人喊“大帅”,但人人都知道头一辆车里是谁。
“少爷,”墨儿压低声,“赵胖子跑了。昨夜,他常去的那间‘无相馆’走水,一把火,烧干净了。”
张子轩没睁眼。黑皮手套的手指,轻轻叩了下膝盖。
赵有财,赵大帅。以及他身后那位在归烬山用左手打枪,乐俑阵里点名请他入席之人。
可他只是条狗。
一个月前就该死。
他手伸太长,敢觊觎张阎王。
觊觎的人,张阎王向来不留。
他也不过是言家的一条狗,替主子办最后一趟差。
“初一,”张子轩哑着声,“他活着的时候,去无相馆,做什么?”
“门关着,不迎客。赵有财一人进去,待一夜。”墨儿顿了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
“一个月一次?”
“十二个月,没断过。直到您上个月,剿了他。”
张子轩这才抬了眼皮,望向车窗外。雨里的苍山,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一个握兵的,”他轻声说,“去求什么。”
督军府。
白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子,左边的瞎了一只眼,是数年前土匪炮轰留下的,张子轩没让人补。
他说,瞎着好,看得清。
马车没停正门,直接从侧角门进。后院,早有军医和副官候着。
张子轩下车,黑色大氅被雨打湿,贴在肩上,金穗肩章淌着水。他晃了一下,墨儿伸手去扶,被他用眼神钉在原地。
张阎王,站得住。
陈玉楼第二个下车。月白长衫沾了点雨,颜色更透。他推了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折扇一收,敲在掌心里。
抬头看了一眼督军府的匾。
“帅府。”他念了一声,笑了,语气像品茶,像说书,就是不像土匪,“比常胜山气派。”
“住不惯?”张子轩往里走,头也没回。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水印。
“住得惯。”陈玉楼跟上去,跟他并肩,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没沾半点泥,“你张大帅的地方,风水好,养伤,也养刀。”
红姑娘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墨儿的刀,往她那边偏了一寸。
书房。
炭盆烧着,驱寒。
张子轩解了大氅,挂在衣架上,立领军装穿得笔挺,武装带勒出肩背的线,只有肩头新绑的绷带,把暗纹布料撑起一点。
他坐在主位上。陈玉楼自己拉了把圈椅,坐他下手,月白长衫铺开,折扇搁在桌上,姿态闲适得像来做客。没主次,只有平。
桌上摊着一张腾冲城防图,一块从火场扒出来的半焦牌匾,就两个字:无相。
“赵有财,”陈玉楼拿折扇尖点了点那块焦木,动作斯文,说的话却带血,“引我俩去归烬山,他就是饵。”
他抬眼看张子轩,镜片后的夜眼亮得吓人,“更准说,是为他背后的人。”
“无相玉胎。”张子轩接得平静。黑皮手套摘下来,露出的指尖握枪的薄茧。
瓶山之后,卸岭一直在追。能续命,也能夺命。常胜山要它破诅咒。
“他有?”
“他不配有。”陈玉楼嗤笑一声,左手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小神锋,又放下,“他只是见过,摸过,给主子看门的。归烬山那个墓,就是言家给‘无相玉胎’修的壳。他敢对你递心思,也是言家让他试,张阎王敢不敢杀。”
门被敲了两下。副官进来,敬礼,声音压着火。
“大帅,城西乱葬岗,挖出十三具尸。都是男的,二十到三十岁,壮实,没外伤,后脑一个洞,空的。”
“什么时候的?”
“最新的,死不过数天。最老的,一年整。正好是赵有财第一次进无相馆那月开始。”
墨儿的刀,呛一声出了半寸。
红姑娘的手,按上了枪。
一年十二个月,初一进馆,月底抛尸。
赵大帅送进去的。
直到月前,张子轩剿了他,无相馆才断了货。
“少爷,”墨儿声音发紧,“新募的滇军,去年到今年,名册上‘逃’了十二个,对不上数……”
张子轩拿起那块焦木,黑军靴往前挪了半寸,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整间书房都沉了。
赵有财用他张子轩的兵,给言家填无相馆。
在云南,用他的人,炼言家的东西。
所以他早就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