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家宴
这回的家庭聚会由夏广美负责操办,选在一家藏于古朴巷弄中的私房菜馆,车子不能直接开到门口。
池延允先将栗嘉蓝和肖静送到最近的巷子口后,他再把车开去外面的公共停车场。
“放着外面那些酒店餐厅不要,非要跑犄角旮旯来,真会折腾呐。”肖静的高跟鞋与脚下的青石板路水火不容,看见夏广美站在菜馆门口迎客,她一边同栗嘉蓝抱怨,一边远远地对那边的人微笑致意。
夏广美五官舒展耐看,是典型的东方美人,因为主业是打理美术馆,整日与艺术品打交道,所以她品味很好,桃花锦缎无袖旗袍穿在她身上一点不显造作,反而雅致娇媚。
“嘉蓝,快过来让我看看。”夏广美笑着朝她们招手。
“夏阿姨好。”
因为知道夏广美是西式做派,栗嘉蓝十分自然地和她行了个贴面礼。
不经意一瞥,发现池延允的眉眼与夏广美几分相似,但他身上那股不近人情的冷毅却与母亲的八面玲珑背道而驰,难道是遗传自父亲?
稻城的经历与现实接轨,“艳遇的陌生男人”与哥哥的身份重合,这并不多见的戏剧冲突让栗嘉蓝对池延允充满了浓厚的探究欲。
“什么阿姨,喊婶婶才对。”
肖静事先教导栗嘉蓝要懂礼貌,但真的看见栗嘉蓝被众人当做宠儿,她又横加阻拦。
栗嘉蓝侧过身,两手没有预兆地环住肖静的胳膊,“不管叫什么,我都和你天下第一好,亲爱的妈妈。”
母女关系就是这么复杂,栗嘉蓝理解肖静为什么吃飞醋,如果想要接下来的聚会好过,她必须采取措施。
“诶,你这孩子……”
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近亲好友的面,肖静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是象征性挣了一下。
“你看见了吧,这孩子就是动物性太强,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她鬼主意多得很,你以后可得防着点。”她脸颊微红,色厉内荏地冲夏广美抱怨。
夏广美笑着打圆场,“我看嘉蓝挺好。”
“好什么啊,净惹我生气。为了她,我大老远跑来宁城,她还不领情!”
肖静是炮仗性格,别人不来惹,她几句话都能给自己点燃。
栗嘉蓝这会儿倒是不怕她发作,因为她已经主动示好,再说这里这么多人,肖静为了维持体面,怎么都会收敛的。
接下来,她只要再比平时乖巧一点点就好。
池延允停完车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栗嘉蓝抱着肖静被众星拱月的场面。
仿佛有某种生物雷达,栗嘉蓝第一时间察觉池延允的出现,她微微侧转过脸,视线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缝隙,朝他所在的方位散漫一扫。
栗嘉蓝目光轻佻,仿佛舞台上盛装演出的大明星看向底下那个最特别的观众。
池延允神情未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移开目光,径直穿过朱红漆的旧时门洞。
门楣上垂下丝丝缕缕的藤萝花,日影穿过,游鱼一般从他的西服肩头掠过。
大家寒暄够了,移至室内。
落座之后,正式上菜之前,又是一段顶好的社交时间。
肖静和另一侧的妇人聊得热络,纵然池延允有心维持低调,他身上的话题性却让人不得不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栗嘉蓝刷手机这会儿功夫,就从她们口中得知池延允过往的全部跌宕经历。
据说,池延允是B大医学博士出身,导师是国内很有名的神经外科专家。
神外,医学之巅。正如所有人对池延允的设想,毕业后他应该靠一柄柳叶刀与死神共舞,兼顾临床与科研,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业内赫赫有名的神外大拿。
但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两年前他博士毕业之后,悍然自断行医之路,转而投身商界,纯洁的大白褂换成手工定制的名贵西服,从白衣天使到狡猾商人,自甘染上一身铜臭气。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等他铩羽而归,但偏偏只两年时间,Uncharted就一跃成为国内攀岩赛道最受关注的户外品牌,池延允作为创始人身价亦是水涨船高。
“所以说啊,真正有才华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现在的孩子动不动就抱怨环境,延允的经历正好可以打这些小屁孩的脸。”妇人与有荣焉地作总结。
肖静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一道突兀的轻笑声打破她们的祥和氛围,肖静和妇人同时转头寻找声源。
面对两位长辈的炯炯注视,栗嘉蓝嬉笑道:“要比离经叛道,这位才是祖师爷。妈妈,听了池延允的经历,你难道不应该反思一下平时对我的态度吗?”
“什么态度?你想跟我谈自由是吗?但凡你是个自觉的,我才不管你!”肖静一脸恨铁不成钢,“再说,延允好歹是B大博士,你先考个B大,再来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我不想考,是B大不要我。”栗嘉蓝顿时后悔刚才多这一句,没落到好也就罢了,反倒碰一鼻子灰。
肖静指着栗嘉蓝跟妇人说,“你看看,嘴巴又厉害,歪理一大堆,成天就知道惹我生气。”
她的谈兴总是异于常人,从栗嘉蓝怎么偷偷修改高考志愿,往回追溯栗嘉蓝高中时期如何逃课、如何每次考试都保证每门学科都只拿到及格分,再到中考之前栗嘉蓝其实是个很乖的孩子,就算骨子里叛逆,但总归走在长辈为她规划的康庄大道上……
“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中考就是个分水岭,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展现家庭和睦是一方面,肖静一旦说起栗嘉蓝的叛逆,也向来嘴下不留情。
妇人很有经验地没有顺着肖静的话落井下石,她笑了笑,正好借这个机会仔细打量栗嘉蓝。
她是夏广美那边的亲戚,关系相对隔得远,但远在夏广美和栗行简还没领证之前,她就听说过栗嘉蓝,谁叫她是出了名的顽劣。
正因为听过太多栗嘉蓝的传言,没见到真人之前,她已经先入为主将栗嘉蓝想象成一个品行不良、爱好奇装异服甚至会在学校里霸凌同学的恶童。
但近距离坐在一处,她反倒生出怀疑,眼前的少女明媚舒展,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和传闻竟是判若两人。
栗嘉蓝懒得继续听肖静向别人贬损她,借口说去洗手间暂时离席。
她早料到肖静会翻她的包,被缴获的那支正红色口红其实已经过期,是她准备丢掉的。
她在隔层里还藏了一支,刚才离席时悄悄摸出来,肉桂奶茶色调,薄薄涂一层增加气色,肖静应该看不出来。
所谓兵不厌诈,栗嘉蓝正为计谋得逞而沾沾自喜,冷不丁在镜中对上一双类似无机质的冷冽眼眸。
洗手间的洗手台是男女公用,栗嘉蓝眨眨眼,“嗨,哥哥。”
她眼波流动,伸出无名指继续在唇瓣上轻点,天然的花瓣样唇形,下唇略比上唇厚,加上珠光奶茶色的唇釉作为点缀,丰盈又明媚。
池延允微微点了下头以示回应,与她隔了一个站位走到洗手池前。
栗嘉蓝观察他严谨到刻板的洗手步骤,不由得笑道:“七步洗手法,这是当医生留下的后遗症吗?”
她语气轻佻,仿佛池延允因为从医而得了PTSD所以才改行经商。
池延允神情清淡,在镜中投去一眼,“肖姨似乎以为去年国庆你一直乖乖待在学校。”
栗嘉蓝微微睁大眼睛。
肖静确实不知道她国庆期间去了稻城,并且栗嘉蓝借助科技的力量,营造出她一直留在学校看书的假象。
“什么意思……你还有打小报告的习惯?”
她表情卡顿,试探性地注意着池延允的每一个微表情。
栗嘉蓝其实并不是很怕肖静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起来总归麻烦。
池延允第一次在栗嘉蓝的脸上看到心虚的表情,倒是觉得新奇。
他没说是或者不,淡然在栗嘉蓝的注视下完成洗手步骤。
栗嘉蓝拿不准主意,在池延允转身离开之前叫住他,“我裙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池延允停下脚步,侧转过脸,栗嘉蓝背对着站在他面前,转头费力地用眼神示意,“拉链好像滑脱了,你帮我看看。”
为了配合今天的场合,栗嘉蓝穿的是一件净版的烟蓝色连衣裙,墨黑的长发藤蔓般垂落腰间,遮住后背上的裙子拉链。
池延允垂眼扫了眼,并没有动作。
栗嘉蓝催促道:“快点,待会要是整个滑下来就完蛋了。”
她一手握着口红,另一手举起来往后面探了探,表示单独靠自己真的做不到,不然就不会麻烦他了。
可池延允还是没有帮忙的意思。
“你幸亏读的是园林系,而不是表演系,演技太拙劣了。”
栗嘉蓝一顿,紧接着扬起唇角,侧对着池延允的左边脸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哎呀,被发现了。真没意思。”
“希望你把你的小聪明用在对的地方。”池延允说。
栗嘉蓝和他面对面而立,佯装没听懂他的讽刺,“你是在夸我聪明吗?”
池延允没有时间和她打哑谜,正要返回包厢,走廊那头先传来一道高亢的女声。
“栗嘉蓝!”
栗嘉蓝非常夸张地抖了下肩膀,“糟糕,这个罪证千万不能被我妈妈发现,哥哥帮我保管一下。”
她举着手里的口红在池延允脸前一晃,然后垂眼在他身上扫了圈,手腕下落,将口红塞进他左边的西裤口袋。
栗嘉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