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尘起暮云遥
申丛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打量了杜冠出手的路数、身形骨架,已然有了掂量,并不如何忧心。真要撕破脸动手,刘五儿未必会落了下风。只是杀局贵在一击定音,要么隐忍不发,出手便不留余地。现在,可不是好时机。
刘五儿往前一步,走至申丛面前,低低唤了声“师傅”。申丛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示意刘五儿跟上自己,便迈着大步离开。刘五儿有些慌乱的内心顿时平复下来,挠挠头,小跑着跟上申丛。
晚些时候,申丛去和同乡探听了杜冠的事,走暗线将此事密报到了上官泠处。杜冠,也就是赵喜儿,此人为人狠辣,睚眦必报,熟悉郑小池、刘五儿、阿征的过往,且与阿萝娜有过瓜葛,留着实在是个祸患。上官泠接到消息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将密信给了郭宽。
隔了几日,阿萝娜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的身份是来凉州馆售卖葡萄酿的酒娘子。阿征正在院子里面饮马,一转身,便是一身红衣、绰约而立的阿萝娜。她现在依然沿用吐依娜这个名字。
朗朗晴光漫落,阿萝娜一身肌肤莹润如玉,细细的胎毛浮在日光里,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辉。卷翘纤长的睫毛垂落,眸底如蓄两泓深碧,眼波一转,便胜朝霞灼灼。正如她的本名,阿萝娜,意为黎明天光破晓而出,是长夜尽头,最先落向尘世的那道光芒。
阿征呼吸猛地一滞,怔怔抬眼望着阿萝娜。那袭红裙随风轻扬,艳色勾魂,神色却坦荡如朝旭,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一瞬之后,他慌忙移开视线,动了动唇:“姑……姑娘,你为何在此?”
“我是酒娘子,在此卖酒。郎君可否饮酒?那日之事,我还不曾谢你,不如让我以酒为谢?”阿萝娜笑言。
“不,姑娘言重了。”阿征心中记着郭宽的叮嘱,一口回绝,“我素来不饮酒,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说完,阿征便闪了身,准备离开。
阿萝娜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一些,她唇边的笑意止住,长睫默默垂下,只立在远处不动。
阿征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首一瞧,不免心生怜惜,他折返回来。阿萝娜怀里抱着一只黑陶酒坛,长风掀起她的袖口,腕间伤痕便露了出来,青紫斑驳,一圈圈缠在纤细的皓腕之上。
阿征唬了一跳,蓦地抬头,话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稳了稳气息,克制住翻涌的怜惜,试探着开口:“姑娘,你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你的伤……”
阿萝娜侧了侧头,鼻翼轻轻翕动,她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哽咽:“不小心碰到罢了,原不是什么要紧的。郎君有事就先去忙吧,莫要被我误了。”
阿征本该抬脚离去,身子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虽不全知她的过往,却晓得她曾是章家子弟的侍妾,遭掳到玄嘉城,而后又被厌弃,遣回凉州。在他眼里,他们原是同命之人,皆是章家爪牙下的苦主。眼下她立在跟前,他的一颗心像被一把大手攥得生疼,喘不过气来,一股热意直往脑子里面冲。
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了半晌,才迟疑开口:“姑娘若不嫌我粗笨,我……我替姑娘上药包扎可好?”
阿萝娜不言语,抬眸默默望着阿征,一双眸子浸出了微微的泪光,泫而欲泣,却仿佛在挣扎些什么。她叹了口气,转头向馆外看了看,似是在寻什么人。
“那就有劳郎君了。”阿萝娜唇角浅浅一扬,泪珠儿往下滚了滚,挂在下睫处,像一颗透亮的琉璃。她轻轻吸了口气,那滴泪终于坠下,重重砸在阿征心上。
阿征一向干活手脚麻利,为人也爽快,不拘小节。今日他毛手毛脚,不是倒了药散,就是掉了药棉,阿萝娜没说什么,他自己倒先涨红了脸。他不敢碰触到阿萝娜的肌肤,一双手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折腾了好一会,才将伤处包扎好。
阿萝娜看了看自己腕子,不免笑出声来。
“莫要见笑,我今日不知怎的。”阿征慌忙解释,“往日我不是这般。”
“往日是何模样?上回见你,你还未曾跟着你家大人当差。”阿萝娜抬手碰了碰那个难看的绳结,柔声问,“大人待你可好?我瞧你似乎比以往好得多呢。”
阿征点了点头,又不敢多言,默默收妥药匣,深深望了她一眼:“我先走了,姑娘好生保重。”话音落,他便近乎逃一般,快步离去。
阿萝娜轻轻咬了咬下唇,想出声叫住他,眼睫几番翕动,末了只淡淡一笑,回身抱起那只黑陶酒坛,独自走出凉州馆驿。日光斜斜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根弓弦快要绷断。
到了和玉工约定的时辰,上官泠白日公务缠身,踪影难寻,郑小池收好银两,独自往互市寻那老师傅。
老者的玉摊冷冷清清,摊上物件大半不曾动过,他只管闭目养神,对门前寥落生意浑不在意。
“老师傅,我来取货。”郑小池在摊前蹲下,随手拿起一枚莲盏,慢慢端详。
老者倏然睁眼,看清来人,复又倚回椅上,指尖轻抚蒲扇,面上浮起浅淡的一抹笑意:“原来是小郎君。”
他舒了口气,探手从椅后拎出布包递来。
郑小池连忙接过,解开包裹,里头只卧着一枚交颈双凤佩。凤身相依相缠,雕工不算精妙,却也绝非俗手。她指尖细细摩挲玉面,抬眸望向老者,见老者并未看她,便又将玉佩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一抹了然的笑意浮上她的眉眼。
“老师傅,我先前还定了一座莲台,怎的不见?这银钱……”
老者嗤笑一声,作势竟要怒了:“倒是个不识货的。这一枚双凤佩,便抵得上两件的价。”
郑小池颔首应道:“老师傅说得极是。我初来此地,确实不曾见过什么上好玉料。只是当初说好是两件,如今只有这一枚,若是老师傅手头还有这种料子,我再加些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