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周寻态度明确,无法陪同明秀前往舅舅家,明秀只好带上雅雅一块去拜望舅舅。
舅舅外派,是四年前的事。那会雅雅尚未出生。一隔四年,雅雅对这个陌生的舅外祖十足好奇,一道上拉着明秀,喋喋不休地问:
“母亲,舅外祖长什么样呀?个子高不高?皮肤白不白?是方脸还是长脸?”
“母亲,舅外祖爱说话吗?不会也像爹爹似的,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个字吧?”
“母亲母亲,舅外祖是个严肃的人吗?我去了吃吃玩玩,会不会惹舅外祖不开心呀?舅外祖会骂我吗?”
……
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容明秀回答。
一连串听下来,明秀禁不住笑了,戳戳她额头:“你呀,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你想知道舅外祖是什么样的,这就快到了,一会就见上了。”
雅雅双手捧住她的手,咧嘴笑道:“母亲终于肯笑啦!母亲还是笑起来最好看!哦,对了!”
雅雅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朵小小的花儿,站起来替她别到了头发里,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小红花漂亮,母亲更漂亮!母亲以后要多笑笑哦。”
明秀连首饰也极少戴,花儿就更不用提了。她抬手要往下取:“待会要见舅外祖,舅外祖是长辈,得端庄,我戴朵花不像样子,你戴上正好。”
雅雅不乐意:“多好看呀!母亲不许摘。不信你问慧姑姑,是不是特别好看?”
慧仙坐在对面,仔细打量明秀,由衷地夸赞:“姑娘说得是。少奶奶皮肤白、头发黑,点缀一朵小红花,完全不俗气。少奶奶就别摘了,戴着吧。”
雅雅更有底气,摇晃她手臂:“你看慧姑姑也说好看,母亲可不许摘掉。”
雅雅的眼睛生得很像周寻,这般撒起娇来,好似见到了周寻从对人展现过的一面。明秀心软,舍不得拒绝雅雅,放下手来,轻轻摸摸她的小脑袋,宠溺地笑道:“好好好,听你的,不摘,今天就戴着。”
雅雅开心地举手欢呼。
后半程,车厢里尽是小孩子稚嫩的欢声笑语。
提前知会过舅舅自己要来,舅舅很是给面子,亲自出府来迎她。
车子靠停,雅雅第一个跳出去。慧仙忙跟上,挽住雅雅,看有没有跑得急磕着碰着。
明秀最后一个现身,牵雅雅走到舅舅跟前,自己先见过礼数,后让雅雅喊人。
舅舅身材浮胖,对人都是笑眯眯的。雅雅一见舅外祖如此和善,便放开了自来熟的性子,甜甜地道:“舅外祖,我可算见着您啦!”
这孩子讨喜,柳仁一眼就喜欢上了,蹲下来问她几岁了、读没读书、平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之类的闲话。
柳仁将她们母女引至花厅,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明秀拿眼一扫,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式。
未出阁前,父母压根不会在意她的好恶。她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荤,明珠与她相反。每每饭桌上,为了照顾明珠,大部分都是荤菜。明秀不好特立独行,只好捡荤菜里的素菜,随便扒拉两筷子。
后来出阁,来到周家,比以前倒是自由许多,她可以告诉厨房做几道自己爱吃的素菜。
五年如一日,她鲜少沾荤腥,周寻看在眼中,从没问过她原因。
他公务繁忙,这种小事情就不值得他挂齿了,她可以理解的——她时常对自己说。
唯有舅舅记得她的口味……她当下心里一酸,对柳仁道:“这么多年了,难为舅舅还惦记着我的喜好。”
柳仁笑一笑:“我邀请你来做客,当然得照顾你的口味,这不算什么。来,快坐下,尝尝味怎么样。”
明秀带了见面礼,是一支灰鼠毫笔,双手呈与柳仁:“以前记得舅舅爱收集各种笔,现在拿不准舅舅还有这个习惯没有。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更妥的了,就依然带了它来,赠与舅舅。”
柳仁接过来,端详一番,满意地笑道:“这笔可是上等的,你破费了。”
明秀道:“孝敬给舅舅的,不算破费。”
柳仁叫丫鬟把笔收去书房里,跟明秀笑说:“这是我欠妥,忘了这两天春闱,姑爷脱不开身。”
明秀微微笑道:“委实是有要事要办,不然夫君他会来的。”
嘴上一套,心里却是另一套:这次是赶上春闱了,他有足够合适的理由不来。倘或不在春闱期间,他会来吗?还是说……照样有其他的由头缺席?
明秀怯于往深里想,收住思绪,专注当下。
早年间,舅妈因病亡故。舅舅同舅妈感情深厚,一直没有再娶,独自抚养儿女长大。表哥表姐大明秀一轮,均在定州成了家,本来想跟舅舅一齐回京,舅舅拦住,光让他们送了一程。所以这一趟,舅舅只带了几个老仆人。
饭后,慧仙带着雅雅在宅子里走走看看,明秀坐着陪舅舅叙旧。
看舅舅头上有了白发,明秀有所感慨:“这些年,舅舅又当爹又当娘,真是辛苦了。”
柳仁道:“我这笨手笨脚的,幸好把你表哥表姐都平平安安地抚养长大了。要是中间有个差池,你舅妈能恨死我。”
明秀道:“舅舅就没想过再找一个吗?毕竟表哥表姐也已有了家室,不能时时守在舅舅身旁,舅舅一个人,难免孤独。”
柳仁叹了口气,摇摇头:“当初我承诺过你舅妈,这一辈子只娶她一个。”
想起自己的婚姻,明秀不住地羡慕,失神喃喃:“真好啊……”
柳仁没听清她的话,但瞧她低眉敛目,似有惆怅之色,便询问:“明秀,你怎么了?”
明秀回过神来,笑道:“我是在想,舅妈泉下有知,欣慰之余,定然也会心疼舅舅的。”
柳仁望向远方:“十五年了,她应当早已投胎为人了吧。”
叨扰多时,未时,明秀辞过柳仁,携雅雅坐车回家。
中途,狂风乍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雅雅贴在车窗上,听见呜呜风声中,有细微的猫叫声。掀开窗帷,果然望见路边的浅坑里趴了只小黑猫。雅雅急得拍窗户:“母亲母亲,那里有只小猫,好可怜……你快告诉停车,我要下去救它!”
外面风大,吹得车子都在摇晃,雅雅又在里边闹腾。明秀生恐翻车,一把按住她:“别急,我先看看怎么回事。”
随后扬声吩咐车夫停下来,她拨开帘子,循着雅雅的指示,定睛查看,心里登时一紧,回头对雅雅道:“好了,我看见了。你不要乱来,我出去把它抱回来。”
车夫在外听见,急忙阻止她:“这狂风暴雨的,少奶奶不要下去了,我过去把它捉来吧!”
慧仙也急道:“是啊少奶奶!你要不放心他,我去!”
车夫五大三粗,明秀担心他下手没个轻重,那小猫奄奄一息,再给掐得活不成了;而慧仙眼神不好,比较怕猫,派去也不合适。
今天出门时,晴空万里,万万没料到突然下雨,并没准备蓑衣、雨伞什么的。明秀仓皇地把身下的毯子扯了起来,撑在头顶,不顾车夫慧仙劝阻,执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