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十一月第一周的某个傍晚,白小七在画室门口碰见了周怀远。周怀远刚从楼上下来,一手夹着一本画册,另一只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他在走廊尽头看见白小七从画室出来,脚步慢了一下,说:"正好碰见你,有个事跟你聊一下。你那个巡展的手记我看了,写得比之前交的任何文字都松,你以后写东西就用那种语气,别换别的。"
白小七在走廊里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廊顶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往相反的方向拉长。他说"那篇改了三遍才写成现在这样",周怀远把凉了的茶杯换了一只手端着,说:"三遍正常,我写东西也改。你下周如果时间宽裕,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个在省外做田野调查的朋友想见见你,她做的东西跟你画的方向可能有交叉。"
白小七答应了。周怀远走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怀远说"别换别的语气",这是他第二次在白小七的文字上给评价,第一次是工作坊结业卡上的那句"让线条自己找到终点",这次换成了语气。他从画室走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事,两周前他把修订稿发给画院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在文档里删掉了所有他觉得自己"该说"的内容,只保留了他真正记得的画面和场景。删完之后那一稿比前两稿短了很多,可它读起来有一种人说话时才有的停顿和节奏。他自己说不清楚那种节奏是怎么形成的,但它确实是从他删掉那些"该说"的东西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白小七去了周怀远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除了周怀远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膝盖上摊着一个敞开的速写本,本子旁边放着一只装着细长毛笔的笔帘。周怀远介绍说这是程眉,在西北做了五年的民间图像采集,最近刚回来休整一段。程眉跟他打了招呼,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每一个字说完之后会留一点微小的间隙再接着说下一个字。白小七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她膝盖上那个速写本里夹着几张手绘的图案纹样,颜色鲜艳浓烈,跟他的灰调子完全是两个方向。
程眉把速写本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的是西北民居门楣上的一种彩绘图案,用色非常重,土红和石绿叠在一起,边缘用黑线勾出锐利的轮廓。白小七看了几秒之后说"这个配色跟我画的完全相反",程眉说"对,我就是看了你的画册之后才想见你的。你画的东西用色少,空间大,我画的东西颜色多,空间密。两个极端放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那一段空白可能就是我想聊的东西——色彩丰富和色彩寡淡的两种画面里对'时间'的表达方式有没有可比性。"
白小七没有立刻接上话。他把她说的那两句话在心里拆开了又合拢,色彩丰富的画面处理时间的方式跟色彩寡淡的画面不一样,程眉的画面里时间被浓重的颜色覆盖了、堆叠了,通过颜料的厚度和图案的重复来暗示时间的积累。他的画面里颜色薄而少,时间通过在画面里留下空白来体现自己已经过去了。两种策略确实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可它们处理的都是同一件事——事物在时间中留下的可见痕迹。
程眉接着说:"我下个月要再去一次西北,走一条之前没走完的路线,要沿着一条古道走几个镇子。如果你能来,我想请你跟我一起走。我拍图案纹样,你画地形和空间。两套东西回来之后可以放在一起看,看看同一个地理空间里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录方式各自能读到什么。"
白小七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周怀远一眼,周怀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插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他自己决定。白小七转回来对程眉说:"几号出发?"
"十二月十号左右,走一个月,跨年回来。"
"我回去看一下巡展的日程再给你确认。"他站起来的时候程眉把速写本合上了,把笔帘卷好收进包里,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手掌干燥温热,握的时候很轻。白小七走出办公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了巡展的行程表,第一站在西部城市的开幕时间是十一月底,他可以从开幕结束之后直接转去跟程眉汇合,时间正好接得上。他在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站着给程眉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可以同行,程眉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日期,没有多余的话。
十一月底巡展第一站开幕那天,白小七站在西部那个城市的美术馆展厅里,跟之前所有展览的开幕一样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观众走进来。展厅的结构跟省城不同,天花板更高,灯光偏冷,他的三十一幅画在冷光下灰调更明显了,暖色的部分被压低了一度,整面墙看起来比实际色调更沉。来看展的人里有几位他认出是之前提名展上见过的人,也有许多新面孔。有一对中年夫妇在他的画前面站了很久,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各自安静地看着。白小七站在他们后面几米的位置没有上前,他看着那位丈夫微微侧过头去看妻子手指点向的那幅画,妻子指的方向是那幅父亲劈柴的手,白小七当时画那幅画的时候特意保留了父亲虎口处那个被斧柄磨出来的凹陷,她在画前面停住的那几秒里视线应该正好落在那个凹陷的位置上。
开幕结束后白小七在展厅外面碰见了巡展的策展人。策展人姓杨,四十岁出头,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每一个手势都跟在句子的重心处,落下来的时候就停住了。杨策展人说"你第一批观众的反馈好于预期,有一个细节我想跟你说一下——有人在留言簿上写你的画读起来像散文,每一幅都是一个独立的句子,读完一整面墙之后那些句子合成了一段连贯的叙述。这个说法我以前没听过,但我觉得挺准的"。白小七说"我写那篇手记的时候也想过这个,一幅画一个句子,合在一起是一段话"。
开幕后的第三天白小七离开了那座城市。他把画的后续维护交给了画院的随行工作人员,自己坐了一趟往西北方向去的火车,在程眉说的那个汇合点跟她碰了面。那是一座高原边缘的小城,海拔比省城高出将近两千米,空气薄而冷,白小七下车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程眉已经在车站门口等他了,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背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包侧袋里插着那只卷好的笔帘,没有其他多余的行李。
两个人汇合之后没有多停留,坐上了一趟往更深处开的班车。窗外的地貌在几个小时内经历了从城市到郊区再到完全荒野的过渡,最后一段路上已经没有柏油了,车轮碾在碎石上的声响盖住了车厢里所有的对话。程眉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白小七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地貌。路两边的地面从缓坡变成陡坡又变成开阔的谷地,颜色从浅赭变成深褐又变成一种接近灰绿的低饱和度色调。
班车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程眉拎着包下车,白小七跟着她下来,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班车在后面的尘土中拐了个弯消失了,路面上只剩下他们的脚印和车辙的痕迹。程眉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展开来看了看方向,然后指着前方一条只有半米宽的小径说"顺着这条走四十分钟,到第一个镇子"。白小七说好,两个人并排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路窄,两个人走的时候偶尔会因为路面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