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危

应龙号，核心机房深处，一处未被标记在任何舰内结构图上的秘密存储区。

这里没有照明，没有通风管道入口，没有任何常规维护通道可以抵达。只有一扇需要量子生物特征，且是唯一一个未向任何人授权的量子生物特征，才能解锁的屏蔽门。门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封闭空间，温度恒定在十五摄氏度，相对湿度控制在百分之三十，空气经过三层过滤，在这艘战舰上，它甚至比舰长室还要安全。

在这个秘密空间的中央，整齐地排列着几样东西。

左边，是那条细长的、从放映厅天花板上伸下来的机械臂。它被拆卸下来后经过精心的清理和保养，关节处被重新上过润滑剂，金属表面被擦拭得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一丝油污或划痕。它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以一种舒展的姿态被保存着，仿佛在等待下一次被召唤去触碰某个人的发梢。

右边，是另外四条形态各异，有着深灰色哑光涂层的机械手。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一条来自赵月舱室天花板的维修槽，一条来自她舱室观景窗旁的通风管道，一条来自她浴室外的墙壁夹层，还有一条来自她床铺正上方的舱顶。它们被并排摆放在一个与机械臂同款的支架上，每一个的关节都被仔细清理过，每一个的感应器都被擦拭干净，整齐地排列着，好似收藏家陈列柜里珍贵的藏品。

而在这条机械臂和四只机械手后面，还有一具被固定在一个更加稳固的支架上的、银灰色的、人形机械身躯。

那是M-027。它被放置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周围环绕着恒温恒湿的维持系统，它的每一个关节都被仔细地保养过，每一个螺丝都被重新拧紧，每一个传感器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它站在那里，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头颅微微低垂，保持着一种沉静而安详的姿态，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应龙的意识核心在这个空间里投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投影，那是一个模糊的、只有轮廓的暗红色人影。他站在这些被精心保存的机械部件面前，缓缓扫视着它们，目光平静而专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具银灰色机械身躯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她握住的触感。

他微微低下头，在空旷无人的秘密存储区中央，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她是我的。”

他顿了顿，又用更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也是她的。”

投影消散了，存储区重新陷入了寂静与黑暗。那些被精心保存的机械臂和机械手安静地陈列在原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次使用，又或者，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被制造出来的、真正的使命。

***

三天后，道牙卫星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下来。赵月以跨星域财团的名义与道牙卫星代表签署了一份为期五年的资源供应协议，而道牙方面也承诺会约束其武装力量，不再主动挑衅联邦舰队。在整件事中，李奇大校本想借题发挥的剧本，被阎天不声不响地撕了个粉碎。

应龙号完成了入港维护，补充了燃料和物资，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启航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地球。

离别前，应龙号舰桥与培曾基地指挥中心建立了最后一次通讯连线。

主屏幕上，李奇大校神色阴沉，一双眼睛沉沉看着镜头，目光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他抬眼望向阎天嘴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用尽一名老牌指挥官的全部修养，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场面话：“阎天中校，辛苦了。祝你们接下来的航程，一路顺风。”

阎天站在舰桥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得像刚刚散步回来。他笑眯眯地朝屏幕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而热络：“李奇大校客气了。培曾基地的接待工作做得非常到位，我们在这边休整得特别好，我代表应龙号全体成员，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李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阎天仿佛完全没看见，继续热情洋溢地说道：“道牙那边的事，我们已经处理完了，您这边也不用再操心了，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做点别的事。您之前不是说要向联邦军事委员会提交一份关于本星域治安状况的详细报告吗？我这边已经让应龙整理了一份非常详尽的行动日志，回头就给您发一份备份，您写报告的时候，可以直接参考，省得您再费心去重新整理数据了。”

李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难看，他握着通讯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阎天依然笑容满面，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变化，他甚至还朝李奇挥了挥手，语气热情得仿佛在送别一位多年老友：“那我们就先走了，李奇大校，后会有期啊！下次有机会，咱们再好好合作！”

他说完，朝通讯官点了点头，通讯被切断，屏幕上的画面消失，重新变为那片浩瀚的星空。

阎天转过身，走向舰长席，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灿烂的笑容。他坐进椅子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出发吧，目标地球。”

应龙的声音从舰桥的扬声器中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遵命，舰长。”

阎天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餐厅。道牙卫星的烂摊子完美收官，李奇那张吃了苍蝇一样的脸够他回味好几个月，这会儿他心情好得简直想找人喝两杯庆祝一下。他习惯性地往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角落走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餐厅，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赵月坐在靠内侧的一张餐桌前。而她面前的那张桌子，几乎被食物完全淹没了。

烤肋排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是三大盘不同口味的意面，一篮刚出炉的蒜香面包，两碗冒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汤，一整只金黄酥脆的烤鸡，旁边还配了一碟切好的水果拼盘、一杯鲜榨果汁、一杯牛奶、一杯看起来像是高蛋白奶昔的东西，以及……一个完整的、足足有八寸大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赵月正坐在那堆食物面前，手里握着一副刀叉，神情有些茫然，仿佛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阎天站在餐厅门口，嘴角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然后崩塌。他缓缓转过头，仰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银灰色的扬声器格栅，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但克制之下已经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语气问道：“应龙，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应龙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语气平稳而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赵月小姐在过去几天中，体力严重耗损，身体多项机能指标处于高消耗状态。根据联邦标准营养补给条例，她需要摄入大量高质量食物来补充体力、恢复体能储备。我评估后认为，以她目前的状况，常规份量的餐食远远不足以满足她的恢复需求，因此我让厨房为她准备了双倍，不，三倍于标准恢复餐的食量。”

应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稳，但不知为何，阎天总觉得从他那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炫耀什么似的微妙的得意：“而且，她喜欢吃肋排和巧克力熔岩蛋糕，我特意让厨房多准备了一份。”

餐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紧接着，阎天爆发了。

“应龙！！！”他猛地一拍身边的餐桌，震得桌上的空盘子跳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你比我这个舰长还早脱单，我忍了！你当面请霸王假，我也忍了！你现在居然还当着我的面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