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外库查簿册
那个人,是方管事。
昨夜,苏清晏一夜没睡。
枯叶上的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脑子里:三日内,必有人寻废丹房。
今天,是第一天。
她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查到寒魄丹的真相。
杂役院里,能和丹殿说上话的,只有库房的方管事。方管事贪财,只要给够好处,他能把一个杂役"借"去任何地方干活。
她攒了半年的月钱,一共三百文。
今早,她把三百文塞进方管事手里。
方管事掂了掂钱袋,眼皮都没抬:"想去外库?那活累,灰大,没人愿意去。"
"小的不怕累。"
"不怕累?"方管事哼了一声,"你一个杂役院的,去外库干活,得有调令。调令要丹殿批。你让我为了三百文,去丹殿给你跑一趟?"
她把头压得更低:"小的听说,方管事的远房堂兄在外库当差。只要方管事说一声……"
方管事盯着她看了三息。
"你倒是打听清楚了。"他把钱袋揣进怀里,"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去了外库,惹出什么事来,跟我没关系。"
"小的明白。"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把这句话记住了。
方管事在撇清关系。
这说明外库不是个好地方。
她得小心。不能让人看出她在找什么。
但不管怎样,她得去。
这是她主动求来的活。
那些残缺的字——寒……魄丹……药引……血脉。她不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旧卷阁的簿册里。
旧卷阁外库在宗门东侧,是一排低矮的石屋。
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跟前。
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瓷杯,眯着眼晒太阳。
外库的管事姓方,是方管事的远房堂兄。底下人都叫他方老头。
"来了?"方老头眼皮都没抬,"里面那排架子,按年份重新理一遍。理完了叫我。"
"是。"
外库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方管事说过,这里存放的是丹材出入、灵药采买这类日常簿册。
机密档不会放在这里。但日常簿册里,往往藏着最真实的痕迹。
外库不大,四排木架,上面堆满了簿册,蒙着厚厚的灰。她走到最里侧那排架子前,放下手里的抹布,开始一本一本地整理。
簿册按年份排列,从十年前到今年。她的手指拂过书脊,目光扫过每一本的标题。
《丹材出入簿》《灵药采买录》《丹房支取明细》《外库盘点册》……
最底层压着一本残卷。她搬开上面的簿册,才看到它。
书页发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封皮已经没了,只剩下半本,前后都缺了页。纸页摸上去发脆,像干透的树皮,指腹一蹭就掉渣。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陈年的墨香。
她翻开。里面是手抄的古丹方。
字迹很旧,用的是一种她认不全的篆体。
有几个字,她认得。有几个字,她看着眼熟,却想不起念什么。
比如那个"藏"字。
她记得父亲教过她。记得那个字的形状,记得父亲握着她手写这个字时的力道——父亲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她忘了它念什么。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试着写。
第一笔,对。第二笔,对。
第三笔——她停住了。
后面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认不出来。
父亲教过她的字,她忘了。
而这个字,是"归藏"的"藏"——父亲封石匣时,用的就是这个手法。
魄丹。九幽。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在她的脑海里。
第一页:"……魄丹,主药九幽……三斤,辅药紫河车……(缺三字),引药……(缺五字),炼至……(缺七字),丹成。"
她试图往下看,辨认更多的字。但后面的字迹更模糊,缺得更多,大半页都是空白。她只认出了"寒""极""冰""引"几个零散的字,连不成句。
她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摩挲。
还是那几个字。认得的,认得。认不得的,还是认不得。
不是因为字体旧。是因为她忘了。
父亲教过她的那些篆字,已经忘了很多。她脑子里的史官传承,只剩下一些碎片。
就像这本残卷一样。
残缺,断句,缺字。
她把残卷放回架子最底层,用其他簿册挡住。
不能带走。带走会被发现。
但她记住了那几个字。
魄丹。九幽。
她今天的目标,是《丹房支取明细》。
寒魄丹,如果真的存在,炼制它的药材,一定会在支取明细里留下痕迹。
她找到一本今年的《丹房支取明细》,翻开。
簿册上记的是每一笔丹材的支取日期、支取人、支取数量、用途。字迹工整,是外库弟子的手笔。
她一行一行地看。
黄芪、当归、甘草、白术……
翻了几页,都是常见的丹材,支取量也正常。
翻到第五页时,她看到了一味不寻常的药。
紫河车粉。支取人:周明远。支取数量:两斤。
紫河车粉是补气血的,但两斤太多了。一个丹房执事,每个月支取两斤紫河车粉,用不完。
用不完的,去了哪里?
她的手指,在簿册边缘停了停。
周明远。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西偏库执事,管丹材出入的。
她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页。
三个月前。
九幽玄冰草。
支取人:周明远。
支取数量:三斤。
用途:丹房试炼。
九幽玄冰草,极寒,十年一株,一株三两。三斤,就是十株。普通丹房根本用不上——寒性太强,和大多数药材相冲,稍有不慎就会毁了整炉丹。
只有炼制某种特定的极寒丹药,才会用到九幽玄冰草。
而且,是大量使用。
她从暗袋里摸出残简,指尖按在残简上,目光落在簿册上"周明远"三个字上。
残简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凉了一下。
然后,嗡的一声。
几个字涌入脑海:九幽……玄冰……三斤……周……明……远……归……藏……
断了。
九幽玄冰。三斤。周明远。归藏。
她盯着这几个字。
残简没有再提"寒魄丹"。
它在说另一件事。
九幽玄冰草,三斤。周明远支取了三斤。
归藏。
和残简第一次给她的"归父",只有一字之差。
父亲封石匣时,用的是"归藏"的手法吗?
她不知道。残简只给了这几个字。
然后头痛。
针扎进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