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灵帝
魏长引步步逼近,沉声厉色,“你阻止不了,你也不可能阻止。”
此言入耳,骤令周阳习心中愠怒加深。
他眼睫轻颤,胸前起伏不定,欲启齿辩言,然唇瓣翕张,却如鲠在喉,竟言语不出半个字。
“你惧他将祁夜滢迎为皇后妃嫔。”魏长引冷哂,“你以为祁夜滢身为罪臣之女,何以能入宫去?又何以仅君王一意便能独断?若是如此,开国迄今,又何须行采择之礼!”
魏长引恨不得撬开眼前竖子天灵,瞧瞧他里头究竟藏有何物。
闻此意,周阳习有些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仅因他是君,我是臣......”他声音渐高亢,“他便可以罔顾人伦,欺臣之妻了吗!”
“臣妻?”魏长引冷一字一句,如冰坠地,“祁夜滢何时成了你的妻?她又何时入了你周阳氏的门?”他冷笑一声,“若说昔年你二人成婚了,犹然可作强词罢了。可周阳长风,你莫不是忘了,彼时便就是你负了她!”
“于世于情,祁夜云初一个女郎尚能做到不易其操,守着本心。可是你周阳长风非但未能予她一个名分还要将她拒之千里,令她蒙诟受讥。”他语锋逼人,“而今时你却欲要以夫妻之名护她?!周阳习,你且扪心自问,你何德何能!”
言语如椎,令周阳习当头一击,身心一震。他余力已竭,今再闻此锥心之言,顿时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唯觉自己的呼吸声愈加沉重,心下怒火愈加旺盛。
魏长引见他如此,又诘问道,“你欲阻止,可曾问过她的意见?你愿涉险,她可愿你丧命?你愿为她舍命,可曾念过会将周阳氏、祁夜氏置于何地?!”
“你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会再令那已经被赦免的相府上下再陷劫难。”魏长引压低声音,“周阳长风,你究竟是为了祁夜云初好,抑或只是因那夜于帐外所见,心下愤懑,欲借此报私仇泄愤而已。”
话已毕,周阳习一言不发。
魏长引皱着眉瞧他,正欲开口喊人来。
却闻周阳习忽道,“若是殿下是这般作想,那莫怪长风,悖逆殿下了......”
话音方落,魏长引尚未反应过来,一道拳风便扑面而至。
“唔——”
这一拳正中魏长引右颊,击得他连退数步,背撞门扉,唇角沁血。
随即,又一阵凉风而过,魏长引再抬首时,周阳习已然夺门而出,冲出院外。
魏长引顾不上伤痛,当即厉声喊道,“拦下他!”
常煜陈去二人骤然自院内冲出,电光石火间,三人便扭打在一块。
第五囵闻声赶来,看见魏长引唇畔血痕,再瞧院内遽然打起来的三人,赫然明了,立马命奴仆将创伤药取来。
许是迷药余力尚在,周阳习渐落下风,直被陈去常煜二人擒下。
魏长引上前怒斥,“凭你这竖子如今这般,分明是个将士,竟连我麾下二人也斗不过,尚敢心存非分之念!”
魏长引见劝说不动这竖子,直接下令将他幽禁,再乘势入宫借机请命,让周阳习随军前往边城驰援。
不管魏长引这般是为何,但至少于颛孙熠彤而言乃是极好的一件事,故应允得极快。
彼时边城战乱未平反愈重,帝王薨逝,国丧未毕,难保各路藩王不会乘势起兵造反。
群臣本就疑心瑾帝暴崩,尽管已有祁夜玮入狱,然见其一家仍然安好无事,众臣便有了异心。但颛孙熠彤手中持有玉玺,他们安敢谏言,唯待二皇子归来。
只是颛孙熠彤已然装了数载无用太子,今端坐龙椅,如何还能再容人置喙?如何看不出群臣作想?
为要世人臣服,他当即下旨减免赋税,抚恤孤寡,召还流民。
那一月之间,瑾国自糜乱渐趋清平,百姓感戴。
然而亦是于此一月内,他以‘先帝新丧,宫闱哀荣,皇子公主稚弱,需静心修持为先帝守孝祈福,不宜居于纷扰内宫’为由,敕令妃嫔和未封王的、未降世的皇子公主,尽数迁往京城之外的清心寺离宫清修。
此番群臣亦看在眼里,然宫闱规范,礼治如此。尽管心生疑虑,却亦寻不出何辩驳的理由。
但见有些皇子公主不愿前往,本以为颛孙熠彤会治罪,孰料他竟也允准了。
然而正于离宫之日,七皇子与七皇妃忽地中毒薨逝,颛孙熠彤命人彻查。依据线索,却只于井底寻得一宫人尸身。于此,颛孙熠彤哀痛自责,竟辍朝三日,遂追赠七皇子谥号,以亲王之礼厚葬。
原先怀疑他的朝臣,见身为七皇子生母的华修仪现身跪谢这个‘仁德’皇帝。
宫人自戕,生母跪谢,此举,直接是堵住了悠悠众口。
继而其余公主皇子似领悟到或许唯有离宫去,方能保住自身,于是纷纷请命离宫,然方至那处,竟忽地爆发时疫。
颛孙熠彤下令命医师前往,然远水救不了近火。寺内医师会诊,而后日日呈报病情恶化,终告那数位皇子妃嫔哀毁过度、缠绵病榻而薨。
时疫凶厉,朝臣忧心,惧其蔓延连累寺外百里生人,于是纷纷请旨下令火烧尸身。后追查半月,得到的,竟是前朝余孽故意为之,那群余孽怒斥称其,“先皇该死!颛孙氏亦如!尔等颛孙,生当为犬彘,死亦不得其所!”
至此,他下罪己诏,自责‘有违先皇托付’。
随即便是追封,厚葬如仪。
先是大公主和亲路上遭其埋伏,群臣本就疑心。现下,于群臣眼中,颛孙熠彤,其情已哀,其礼亦隆。
彼时不过月余,先帝膝下数位皇子公主,竟已殆尽,唯那二皇子仍处于世。
孰料,二皇子终归,却因弑君伏诛。
然祁夜滢身为罪臣之女,又如何能够成为一国之后?
自周阳习醒来,便是心如死灰。
直至大婚之日,第五囵却前来劝说他,初以为第五囵是被魏长引遣来阻挠他的,殊不知第五囵却说,“周阳将军,你此番确逞一介莽夫血气之勇。君王之意你如何违抗?”
“祁夜娘子入宫,乃是宫中太卜已过数回之结果。新帝践祚,社稷未宁,边城之危亦尚未歇。太卜于群臣面前,览遍贵胄数女,却言祁夜女郎合紫微垣后星之位。是以,于天下看来,将军若强行阻挠,所为并非阻婚,而是阻断瑾国之天命。”
瑾国自立国以来,宫中太卜署早已沉寂,乃昔时姜皇后之令,敕命太卜不得辄出署门,凡卜皆先须呈中宫,朝臣怒不敢言。而今,姜皇后大势已去,新帝撤其旧禁,太卜署可谓是重见天日。
而太卜署所在,卜的是立新法度之基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