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阿薇
阿薇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怔,才不敢置信地回头望过来。
一见是阿姐,脸上猛地绽开大大的笑容,飞快扔下手里的小铁铲跑过来,用力抱住了何令纾的双腿。
“阿姐!你终于来看我!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我才不信,当初我们从青州逃难都活下来了,你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最终没忍住,肩膀一抖一抖哭了起来,却不敢放声。
何令纾蹲下去,红着眼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阿姐不会死,不仅不会死,还要带着阿薇过上好日子。”
抱了片刻,何令纾稍稍退后一点,终于看清了阿薇的小脸,她拿出帕子,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又把帕子递到她鼻下。
“阿薇,你相信阿姐吗?”
阿薇对着帕子用力擤了下鼻涕,重重点头:“我当然相信阿姐!”
末了她眼珠向上转了转,带着一脸好奇:“阿姐,那你说的好日子是什么样子的?是从前家里那样吗,有好吃的饼,对了还有乳酪?”
何令纾仔细把她的鼻涕擦干净,微微一愣,阿薇竟然还记得,明明两岁时便跟她离家了。
她笑了笑,摸了摸阿薇毛躁的小脑袋:“不是,是比从前在家还要好的日子。”
她把手里的食盒打开,取出巴掌大,松软的馒头,掐下一小块喂到阿薇嘴边:“先吃点馒头垫垫,里面还有两块桂花糕,都是你的,不用急。”
阿薇激动地跳了跳:“真的,还有桂花糕,我去年吃过一次的那种吗?”
何令纾点了点头。
冷宫的饭食只能勉强让人裹腹罢了,更别说桂花糕这种精致玩意,去年也就是过年,上头的人为了喜庆,才各宫都赏了一碟桂花糕。
不过,看着阿薇狼吞虎咽吃馒头的样子,何令纾就知道,那个老嬷嬷定是又在克扣阿薇的饭食了。
以前她在时还好,可她不在,老嬷嬷便没了顾忌。
待阿薇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有些难受地捶了捶胸口,大约是噎住了,一双漆黑发亮,葡萄似的眼珠子慢慢蒙上水汽。
何令纾连忙伸手,轻轻顺着她的背:“慢点,慢点。”
过了许久,阿薇才彻底好转。
她本想说几句,可到底还是不忍心。
何令纾一把将阿薇从地上抱了起来,右手托着她的屁股,左手搂着她的腰。
阿薇却推她的脖子,想叫她把自己放下去。
“可是王嬷嬷说,要把昨日掉落的墙皮全都铲成一堆运走,才可以休息。”
何令纾掂了掂她,冲她眨眨眼:“阿薇不怕,等会我去跟王嬷嬷说,她不会责罚你的。”
“阿薇乖,告诉阿姐,你每日的饭食,都按时吃了吗?”
阿薇沉默着,把头埋进了她的颈弯。
何令纾偏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阿薇乖,不用怕,告诉阿姐好吗?”
阿薇这才慢慢地说了起来:“可是阿姐本就就够辛苦啦,阿薇不想给阿姐添乱。”
何令纾沉默几息。
“可是阿薇不说,阿姐更加担心,阿姐如今在陛下面前当差,陛下人很好,经常赏赐阿姐,若有人欺负我们,我可以找陛下做主啊。”
阿薇眼睛一亮,又暗淡下来。
“陛下……可是大家都很怕陛下,说他经常会杀人。”
“那都是那些人胡说的,陛下英明神武,只要不触怒他,不会被杀的,阿薇便告诉阿姐吧。”
阿薇这才慢慢的说了起来:“王嬷嬷每日领了饭食,会先自己吃,如果有剩下的,才准我去吃,可王嬷嬷饭量很大,有时一点饭菜都没有剩下,有时就只剩几口稀粥,一点点糠面……”
看着阿姐阴沉下去的脸色,阿薇连忙道:“阿姐别担心,我悄悄告诉阿姐,有一次我饿得实在不行,便偷偷去到殿里那些被关的娘娘们的窗边要吃的。”
“那娘娘竟真给了我一个馒头,她自己都没吃,她还跟我说,阿薇眼睛长得漂亮,还说阿薇是她的小公主,自那以后,阿薇便常常去窗户边上陪娘娘们说话,她们都会给我吃的。”
何令纾心中一紧。
关在那处的妃子,十个有八个都是疯的,阿薇还这么小,万一哪天遇上个发作的……
“她们可有对你做什么?”
阿薇摇摇头:“没有呀,那些娘娘们除了会说些奇怪的话,对阿薇还是很好的,比王嬷嬷好多了。”
何令纾暗自皱眉:“过会我会和王嬷嬷说,让你每日都能吃饱,你不能再去找那些娘娘们。”见阿薇似乎不太情愿,她只放柔声音。
“你听阿姐的,好吗?”
阿薇想了想,还是点头:“阿薇最听阿姐的话了。”
终于回到阿薇住的小偏房。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漆皮掉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柜子,还有几个木扎凳。
虽是简陋,但因为是冷宫,人手少,这间屋子便只有阿薇一个人住。
她把阿薇放到凳子上,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有些发潮。
她抱起被子搬到院里,搭在树枝上晒着,才又折回屋内。
看着阿薇浑身黑乎乎,像个泥娃娃,恐怕自她上次走了,就再没有洗过澡。
她没说别的,揉了揉她的头,笑道:“阿薇,我们去烧水,给你这只小泥猴子好好洗洗澡。”
阿薇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啊,要洗澡?我也不是很脏,比那些娘娘们干净多了。”
何令纾十分利落地拒绝了她。
她转身去了院子侧后方,生火起锅烧水。
待热水烧好,便将盛着温水的木盆搬到日光最盛的地方,拉着阿薇,将她剥了个精光,让人进了木盆。
何令纾翻出搁置在屋中的澡豆,取了些干粉团似的澡豆,蘸水细细揉搓出绵密泡沫,把阿薇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待替阿薇换好干净衣衫,何令纾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姑娘,温柔含笑。
“你看,洗完澡,我们的小泥猴子总算洗白了。”
她眉眼温柔,细细替她擦拭发梢。
虽说阿薇脸上有皲裂,还因为经常干活黑瘦黑瘦的,不过。
“我们阿薇是瘦了些,可仔细瞧,生得极好,五官秀气精致,真是随了……”何令纾顿了顿才继续道:“咱们的阿娘。”
何令纾将屋内打扫干净后,便让阿薇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独自往王嬷嬷的住处走去。
王嬷嬷的屋子离阿薇的偏房不远,木门并未上闩,轻轻一推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