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招打死
姜子牙抱着福宝一路快步回到宅院,关上门,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怀中那只金毛小兽,福宝正翻着肚皮,四蹄朝天,一双碧眼恶狠狠地瞪着他。
姜子牙把她放在榻上,她立刻一个翻身跳起来,“嗷呜”一口咬住他的袖口,吊在半空,死活不松口。
姜子牙疼得直抽气,掐诀将她变回人形,他原本备着的一套女子新衫就搁在枕边,趁她身形一展开,便将衣裳兜头罩下,好歹遮了体面。
福宝懵了一瞬,然后低头看到自己又有了手有了脚,欢喜得原地蹦了一下,蹦得太高险些撞上房梁。
她稳住身形,打量四周,见这屋子窗明几净,墙角摆着竹书架,桌上搁着笔墨,又看姜子牙,忽然道:“方才她一路追我,我要回去看看!”
姜子牙:“不可。”
福宝叉着腰:“我不管!我在她家住了大半个月,你一来就把我变成毛球,她肯定要担心。我得回去看看她。”
姜子牙眉心一跳:“你如今是坐骑身份,身负封神大任……”
“什么坐骑不坐骑的!”福宝压根不听他讲完,转身就往外走,“我本来过得好好的,忽然冒出一个老头子说是主人,谁信!”
姜子牙叹了口气,在她身后道:“你信不信我无所谓。可你若回去,那赵三郎岂肯放过你?柳氏又怎么护得住你?”
福宝脚步一顿,想起那日赵三郎的嘴脸,心里虽然恼怒,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她赌气坐在门槛上,把脸扭到一边,金发散在肩头,像一匹流泻的锦缎。
姜子牙好声好气地把那包桂花糕解开来,香气四溢,端到她面前:“吃吧,专门给你买的。”
福宝闻到甜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可嘴里还硬撑着哼:“我又不是狗,你给块糕就想打发?”
姜子牙做小伏低:“那你想如何?”
福宝眼珠子一转,目光从桂花糕移到他脸上,又顺着他领口往下滑,滑到腰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让我摸一下腹肌,我就不走。”
姜子牙险些把手里的桂花糕捏碎。
他倒退一步,目光古怪地望着她:“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话?”
福宝歪着头,一本正经:“我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可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我喜欢这个。这大概是天生的。”
姜子牙一时语塞。
他在昆仑山修行八百年,各色人见过不少,可从来没见过哪只坐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沉默片刻,索性将身一变,又变回那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模样,捋着白须淡淡道:“老道年纪大了,没有腹肌。姑娘要摸,不如去街角肉铺摸那猪板油。”
福宝见他变回老头,那张俊脸一下子没了,登时如泄了气的皮囊,兴致全无。
她白了一眼,站起身来,拍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道:“那我走了,老爷爷。”
说着便要夺门而出。姜子牙忙又变回青年,拦住她:“你——”
福宝一见那张脸,立马眉开眼笑,扑上去:“哎呀,这多好看!来,让我摸一把嘛。”
姜子牙又变回老头。福宝又悻悻地转头走。
他再变青年。
她再扑。
如此变来变去,足足折腾了有半个时辰。
姜子牙只觉比跟妖魔斗法还累,一张俊脸白皙的面皮上浮起一层薄汗。
福宝倒玩得不亦乐乎,最后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连声道:“你、你再变一回,我保证不摸了,我就看看——”
姜子牙忍无可忍,索性一把将她拽起来,摁在榻上,扯过棉被把她裹成一只茧,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沉声道:“你好好睡觉,明日带你去街上玩。”
福宝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像条离水的鱼:“你放开我!你这样我怎么睡!”
姜子牙不理她,又用一根腰带在外头扎了一道。
福宝折腾不过,渐渐累了,哼唧几声,竟然真的合上眼睡了过去。
姜子牙坐在榻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睡相很甜,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安详,金色的睫毛在灯火里微微颤动。
他不由想起在昆仑山上她也是这般,卧着卧着就翻出肚皮。
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方起身,走到外间,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来,闭目调息。
自此日起,这院中便再没有片刻清净。
白日里,福宝睡饱了便在院子里撒欢。
她不觉得自己力气大,一抬手便掀翻水缸,一抬脚便踩碎青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她两三下便爬上了树顶,坐在枝丫上晃着脚,摘下一把石榴花往下撒。
姜子牙在树下看着满地残花,心痛不已,道:“那是主人家的树。”
福宝道:“管他谁的树,我乐意。”
她又跳下来,蹲在井边,对着水面照了又照,忽然惊叫:“我眼睛怎么是绿的?”
姜子牙道:“你自来就是这样。”
福宝转惊为喜:“怪不得那日我照镜子,觉得这世上怎么有人这样好看。”
如此作威作福了三日,姜子牙实在头大。
第四日一早,福宝起床后没见姜子牙的人影,便走出院门寻他。
只见院门外围了不少街坊,都在窃窃私语。
一个青布衣袍的老妇人拉着福宝的手道:“姑娘,你家那位道士老爷,在命馆门口打死人了!”
福宝一惊,也顾不上别的,撒腿就跑。
到了命馆门口,果然见姜子牙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方巴掌大的紫石砚台,砚沿上沾着几缕赤红,地上躺着一具女尸。
那尸体卧在地上,身着青衫,散着头发,一团浆白的脑浆流在耳侧,看着十分骇人。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啧啧,杀人了,还是个年轻女子!”
福宝吓得瞳孔一缩:“你……你杀人了?”
姜子牙却神色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他看了福宝一眼,淡淡道:“你仔细看她。”
福宝壮着胆子又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忽然察觉哪里不对,那尸身虽似人形,却隐隐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肌肤上隐有玉色的光泽。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一看,发现那女人颈侧有几道深红色的纹路,像琵琶弦的印子。
福宝心里咯噔一下,虽失忆,但天生的灵觉还在。
这姑娘不是人。
姜子牙见她眼神变化,知道她已察觉,便对她低声道:“这是玉石琵琶精,修行千年,化成人形。她听闻我能识阴阳、断吉凶,今日便化作女子前来试探。”
“我一见她进门,便瞧出她妖气缠身,故意将计就计,说起她前世之事。那妖听了心虚,想施法暗害于我,我便顺手取了案上砚台,打了她天灵盖。”
他说着,看向那女尸,微微蹙眉:“只是这妖魔邪气未散,若不除根,她会复生。”
福宝道:“那怎么办?”
姜子牙道:“她既以人身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我若不明不白杀她,反成乱民。须见官,在驾前用三昧真火炼出原形,方显此事清白。”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福宝:“你得陪我去走一趟。”
福宝眼睛一亮:“进宫?”
姜子牙道:“嗯。朝歌城,殷商王宫。你不想去看看?”
福宝本来还有些怕,一听说进宫,好奇心立刻压过了恐惧,连连点头。
当下姜子牙扯下一块袍角裹住那女尸的头颈,将尸首缚在背上。
又取了封神榜与打神鞭藏在袖中。
福宝跟在他身后,走出命馆时,街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指着姜子牙的鼻子骂杀人犯,有人跺脚道:“这老道心忒狠!”
姜子牙充耳不闻,只挺直了腰杆,背着那具青衫女尸,一步一步朝朝歌城门走去。
他白发苍苍,身形却笔直如松,背后的尸首衣裾垂在他膝弯处,远远望过去,竟有一种沉默的悲壮之感。
福宝走在旁边,边走边回头看在后面紧随的众人。
她心里其实又激动又紧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走到半路,她忽然小声问姜子牙:“你……会不会有事?”
姜子牙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安抚般的沉着。他道:“不必担心。天命在我。”
福宝撇撇嘴:“谁担心你了。”
朝歌城,乃是殷商都城,街市繁华,楼阁连云。
皇宫宫墙高耸,朱门铜钉,宫外立着一排披甲执戈的卫兵,威风凛凛。
姜子牙背着尸首到了皇城门口,立时便被卫兵拦住,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姜子牙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是他初下山时,元始天尊赐的“玉虚符命”,凡人看不透其灵光,只觉那令牌金光闪闪,气派非凡。
守卫不敢造次,通报进去。
不多时,宫内传出旨意,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