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纸上浮生(三)
推开那道门,六年前的赵随和六年后的赵随影子重叠在一起。
再次见到这张脸的易为春一瞬间被拉回逃不开的噩梦里。
尤其是手臂内侧,明明早已经是光滑如初的肌肤,却无端升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两千一百九十个针眼,死死刻在骨髓里不能被抹去的痛苦记忆疯狂喷涌而来,险些要将她掀倒。
她勉力稳住身形看向他。
此时的赵随,还没有那一身染就,杀伐果断的帝王之气。
他本生得极好,加之一直在山匪之中浸润,身形挺拔身姿卓绝。双腿盘坐在榻上端着汤药,氤氲的热气弥散上他挺拔的鼻梁和覆盖着眼睑的长长睫毛。
平白多了些落魄将军的味道。
只是赵随素来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在听见开门声时一瞬间睁开的眼中蓄满凌厉杀意。
不怪金银会害怕。
见是她,赵随垂下头,专心致志继续拨弄碗中汤药,浓密修长的睫毛被风微微吹动,脸上还残留着昨天未擦干的血迹。
一张面庞透着极致的危险感。
筋骨漂亮的手明明是捏着药碗,这一瞬,却好像捏在了易为春的喉咙上。
易为春不可抑制的身体抖动,被他尽数收入眼底。
随着这夫人的害怕,头上那根硕大金簪在发间摇摇欲坠,极其显眼。
庸俗至极。
赵随轻轻对着药碗吹了一口气,不再看她。
易为春藏在宽大袖袍里的两只手却十分平静,将‘第一次’见到赵随就十分恐惧的无知妇人形象伪装得很好。
她绷着脸,面色讨好举着药篓面向他身边的手下。
这手下易为春认得,叫赵二,前世提着手里的那把刀在沈府上下砍瓜切菜,杀了不少人。
赵随这人给手下起名特别敷衍,不是赵二就是赵四,毕竟人命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代号。
她把药递给赵二:“这里都是我们这最金贵的止血药,二爷吩咐,拿来让您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其实,赵随根本没有受伤。
他身上那些斑斑驳驳的血迹,浸透血浆的外袍,都是绞杀部曲的血。
但为了逃避追捕,他不得不佯装受重伤寻求庇护,否则很容易让人瞧出端倪来。
所以这些名贵的药材,他根本不需要。
但戏要做足。
赵随抬了抬眉,赵二立刻从易为春手中接过药篓,语气生硬:“辛苦夫人了,这些药我们自会处理。”
由始至终,赵随都没同她说一句话。
想必是瞧不上。
易为春生怕他看不见似的,频繁抬手摸着头上的金簪,语气讨好:“这位阳城来的郎君,您看要不我替您把个脉?我医术很好的,从前我们家那些猪啊牛啊可全都是我看好的。”
赵随皱起眉头。
赵二立刻冷声盘问:“你真是沈执的新妇?沈二爷不是说你是大夫吗?”
“是大夫是大夫。”易为春微笑,“不过我们上棠郡小,平日里没什么病人,所以我医畜牲比较多。”
特意咬重了畜牲两个字。
只听‘跄’一声出鞘声,赵二手持匕首怒目而视:“你!”
空旷的屋子里,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动。
赵随终于慢慢将手中土陶碗搁在木桌上,碰撞出了这轻微响动。
他的目光从陶碗上转移到易为春身上。
只瞧见易为春惊慌失措得捂住嘴巴,连连摆手:“不好意思这位郎君,我胡言乱语了,您不要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计较,您千万别动怒,还望以后在阳城千万要照顾着些我家郎君,不然我就可就难赎罪了...”
易为春絮絮叨叨一直在说,将市井妇人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赵随却极其有耐心得盯着她,从头上的大金簪,一路往下看到耳垂上不规则的两颗珍珠,再到充满油渍的布裙。
一个庸脂俗粉,衣裳服饰搭配极其庸碌。虽然语气柔声细语音调婉转,但奈何不太会说话,一看便是很少出门的妇道人家。
无一处不庸俗,无一处可以入眼。
但他性子此刻却显得极好,等易为春啰哩巴嗦说了好长一段话,这才坐直身体:“夫人不用多虑,沈二爷于我们有救命之恩。”
易为春拍了拍胸,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身子却没动,眼睛直直盯着那篓子药材。
“你这妇人,还有何事?”赵二越发不耐烦。无知妇孺,既然想要他们爷承情多照顾她的郎君,就不该在惹人不高兴之后继续多言。
易为春佯装没看出他们的不耐烦,双手在布裙上来回擦拭了两下,显得有些犹豫。
“这位郎君 ,您也知道我家郎君是沈家四房,我们虽然同住一屋檐下,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您是沈二爷知会要照顾的人,诊金我就不收您的了,可是这药材都十分名贵,您看...”
原来是要钱。
赵二嗤之以鼻:“沈二爷没跟你说过我们是被山匪打劫的么,这会儿身无分文,去哪里给你找钱去?”
“无妨无妨,郡中百姓也时常有赊欠的,您二位在这竹简上画个字也行。”易为春捧出一搭旧竹简。
竹简上斑斑驳驳,从前年开始沈二爷带来的病人,她都有记在账上,一个不落。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这副目光短浅的妇人贪财模样被易为春演得合情合理,再加上大金簪子的点缀,竟是让赵二几乎气笑了。
赵二还欲再多言,却被赵随一抬手制止了。
“我们虽然经商识字,却不会写,不如给夫人按个手印?”
“也成。”易为春拿出皱巴巴的印泥。
赵二准备上前按印,却被自家主子抢先一步。
眼见着赵随鲜红的指印印在失去水分的淡青色竹简上,易为春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卷好竹简,道了一句:“二位郎君好生休息,我去给你们熬药。”便作一幅心满意足的模样离开了屋子。
由始至终,赵随的目光都一直黏在她的身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没有一点儿厌烦的情绪。
直到目送她出门离开。
几乎是一瞬间,赵随收了面上表情,屋子里的温度顿时下降不少,连站在他身侧的赵二都觉得寒意森森,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郎君,您怎么能给她按手印呢!这沈二爷为了巴结咱们可是说了,一切费用他来承担。”
赵随偏了偏头,阳光照着他半边身子,那样温暖的米色,那样明媚的冬日阳光,此刻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好似捂不热他。
他修长指节在木桌上有序敲击着:“她就是易为春?”
赵二从怀中拿出一张娟帛缓缓展开。
这种娟帛纹样精美花色繁复,是上好的锦缎织就,便是整个上棠郡,都找不到一人能买得起这种料子。
就是如此金贵的娟帛上,却被人很随意地写了几个字,用来传信。
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