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姑母没有放人
谢蕴先让那几个领粮的人起来。他们跟着谢朗一起跪,手上都是推车的黑灰,怕脏了贵人眼睛,便把掌心藏在腿下。周素将人扶开,谢蕴走到小车旁,摸了一下车轮。较小的那一只刚包过铁,钉子却没敲到底,推远了很容易割破绳。
“找人敲平。”她吩咐,“装米别装到沿上,掉了还得他们捡。”
谢朗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姑母先听侄儿说。陆将军进门就封仓,家里人来来往往,谁不知道我们做的是娘娘的差事。这么多人看着,您连句话也不给,我往后还怎么办?”
她低头看他,问六百石是否都在。谢朗答都在,自己分毫未贪,随后便指陆照微只见官兵辛苦,不管脚夫吃饭,把一叠欠契从袖中取出来。几个没领工钱的汉子也跟着点头,见太后转眼,又都低下头去。
“欠工钱的是谁?”谢蕴问。
管事答车行没领到官款,自然发不出。她接着问账上已经支到谢家的那一笔去了哪里,管事嘴张了一下,看向谢朗。仓吏上前,将韩济验过的拨款数念出:先付的钱足以发这一程脚资,不能拿别处拖欠抵过去。
谢朗急忙说生意本就合在一起做,朝廷今日给,他家昨日也已经垫,若每个铜钱都分哪一时哪一刻,到头来谁还肯急人所急。谢蕴听着,想到三月夜里送进苑的药车,也想到他带来那两条小船时,说得多么轻松。
“我落到苑里,是你先来。”她道。
谢朗眼里的神色变了,忙点头:“那时谁肯登门?好些受过您恩的,连一张帖子都不回。侄儿夜里挨家去借东西,族里也说不该再出头,我一句都没同您学。就为这几袋米,您今日拿我?”
“借住的房,还有你送来的药,我都记着。”她将手中的赈借条展开,“可我没有叫这些人替我还。”
他伸手想去接条子,被周素拦住。谢蕴将它交给仓吏,当着几个推车的人说粮按原拨给,不记谢家的债;领多少照实写,自己不会在秋天找他们讨回来。那个扶车的汉子听到这里,用袖子很快擦了一下鼻尖。
仓门口响起车轴声,谢家本支的六叔赶到了。他叫谢徵,管着族中另一处船坞,年近六十,谢蕴平日仍以长辈之礼待他。如今下车便骂谢朗,拿杖头在侄孙背上敲了一记,再向谢蕴赔罪,说孩子不晓事,带回家自有家法。
谢朗挨了这一下,立刻低头认错,连被陆照微封仓的委屈也不提了。谢徵又叫人把新袋换回去,拿一半工钱先给脚夫,事情看上去忽然都能商量。护院们往两旁退,让出请太后进后堂的路。
“先开正仓。”谢蕴说。
谢徵答已命人去办,正要扶侄孙起来,她却又道:“人留着。谁让拆官袋,原打算交给哪家,谁写的赈借条,今日都得问。”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落了:“蕴娘。”
这个称呼很久没人当着外人叫了。谢蕴小时候在族宅门前踢坏过一只陶缸,就是六叔替她说不碍事,往后养花正缺盆。她做了皇后,六叔就一口一个娘娘;如今忽然叫回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小名也能这样用。
“给家里留两分。”谢徵压低声音,“真让外头审谢家人,翻到最后,翻的还是你。”
院里的人渐渐不出声了。陆照微站在粮垛旁,手按着刀鞘,听见谢徵接着说谁都可以来抢谢家这口功,唯独姑母不能由着一个外姓武将把自家侄子逼死。谢朗没有再抬头,肩膀却松了一点,似乎已经等到最有用的一句。
谢蕴朝陆照微看过去。年轻女将的袖口沾着米粉,身后六十石换过袋的粮整齐地码着。谢蕴忽然想起,自己三月里也是站在别人门口,等一架肯载伤者的车。
她转回身,叫谢徵把手放开。随后命随行执事将谢朗交度支会同京兆核问,仓中诸人照实留名,粮先发,人后问;若有人拿已放出的米再讨借条,仍以她今日所令追究。
“您真要送我见官?”谢朗终于抬头,“姑母,我是替您撑着门面的!”
“把他带起来。”
两名役吏上前,谢朗甩开其中一人,指着仓门外的人说,今日他们都能领粮,明日缺船缺车,难道也能从这些人身上要。陆照微上前一步,将他伸到役吏面前的手按下,顺势扣住腕子。
谢朗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你以为你赢了?这一路你认得几个车行?去问问,离开谢家的落脚处,半夜谁替你开门!”
谢蕴命役吏带走。人经过门槛时,他最后叫了一声姑母,和幼年跌倒在院里的语气几乎一样。她的手动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