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26
她的病危通知书下了数次。
每一份的末尾,都是由李春时签的名。
手术也进行了很久,这期间从白天到晚上,又到白天,李春时没有合过一次眼。
家中的长辈,也被他惊动大半。
李春时的母亲最初听闻风声,但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情。
她匆匆赶来,就见到了李春时满身憔悴,原来油亮健康的头发中,已经掺杂着白色。
向女士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
肉眼看见的,李春时已经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完全处于崩溃的状态。
他抱着母亲,在母亲怀里发抖。
母亲给他梳着后背,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还以为人是被李春时撞的。
她低声说:“不用怕,不管人是死是活,有的是钱赔她……还是说你违章酒驾了?也不怕,妈给你找最好的律师。”
李春时摇头,哭道:“这是我的女朋友!!”
母亲:“……”
她知道,李春时在外边养了一个小女朋友,
还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高考前几天特地跑到外地去了。
当时向女士还为此数落了他一顿,并把他高考失利、分数还没季银兰那个老外高的原因,全归咎到了他小女朋友的身上。
因此得知不仅李春时没撞人,那个红颜祸水还在抢救,大概率没了,向女士的内心其实很欣喜。
但她还是摆出悲伤的神色,来安慰自己暂时深陷于悲伤的儿子。
季银兰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神色匆匆赶到,他看见了痛哭不已的李春时,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也许是因为有着一丝侥幸,他问:“谁出事了?”
李春时说:“王庭香。”
季银兰感到恶心。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李春时拉住了他的手,胡言乱语着说一些明明大师已经除完邪祟了,明明之后那么长时间中,一直没有发生过类似诡异的事情了
明明说了都大功告成了,事情已经了了了……
于是他再没有往那一方面想过。
所以事情发生时,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见到前世女儿后,长久呆愣住的王庭香。
所以在那辆从乡道上欻然出来时,面对毫无征兆地往前面猛冲的王庭香,他才没有及时拉住。
对于这一切,李春时说他无比追悔。
季银兰站在原地,显得茫然。
如果对于王庭香的存在,是令向女士不喜的话,那么对于季银兰,她简直是恨得牙痒痒了。
一个小三生的孩子,居然挤进了正统。
也亏老爷子上了年纪,逐渐糊涂了,居然在短短时间内,把一件有一件核心事务,都交给这个刚来两个月的毛头小子!!
而她的丈夫李显胜,那才是老爷子老夫人的亲大儿!!
今年年近五十了,都没有这个私生子一半的待遇。
再加上这两天,她得知李显胜外边也有个私生子,也不安分在搞事情。
一想到李显胜,正打着算盘想连着那对母子俩一块接回来。
她不仅只对那女人恨之入骨,也对全天下的小三嗤之以鼻。
都是破坏别让家庭、居心叵测的贱人!
像这种人,真该被吊死被烧死被淹死,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生出来孩子更应该什么好货色,应该下地狱。
向女士于是更加觉得,季银兰是个下三滥的玩意了。
对于小三对于私生子的愤恨,不断上升着层及,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嘲讽近来春风得意的季银兰的机会。
向女士挖苦说:“哟,现在李家哪里,只要出了屁大点事,都能看到小叔您嘞?”
季银兰平日巧舌如簧,字话中绵里藏针,向女士是见识过了的。
这会儿大抵是彻底理亏了,居然一个字没说出来。
向女士终于觉得,这些天的恶气出了一口,彼时护士又递出一份病危通知书。
季银兰脸上更是罕见地出现了诧异,久久没有散去。
他和李春时几乎同步去接文书。
向女士细声细气地讥讽道:“小叔,请问你与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呢?这些天您还真是养成了习惯,事事争事事抢,您看清楚一点,这是份病危通知书……”
季银兰放手了,现在他毫无心情去争。
甚至在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这件事上,他其实很抵触。
季银兰回答:“我是她的丈夫。”
向女士:“??”
向女士眼睛跳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签完字、眼眶通红的儿子,使了个眼神,问他这怎么回事。
就见自家儿子点一点头:“对,妈。”
向女士:“???”
什么金丝雀,
居然是她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在给人倒贴当小三。
还特么是知三当三!!
向女士如遭雷劈,脚下摇摇晃晃,两眼一翻晕倒了。
***
手术用了很长时间。
医生尽力了,王庭香还活着,但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成了植物人。
她用了很久才稳定下生命体征,李春时把她接回家,先闻了闻。
她身上的清橙香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李春时对床上睡着一样的人笑笑,说:“你被医院腌入味了。”
她自然没有回应。
默了一会儿,他垂下头,眼眶又红了。
……
李春时原本以为,王庭香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只是一个恶毒、愚蠢的女人。
和李柏水、楚菏、乃至于后来出现的季银兰都不一样,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
纵使和王庭香一起养育了一个孩子,他以为,她对他来说依旧无足轻重。
但是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大错特错。
王庭香死后,他也不再人世间了。
他觉得自己是王庭香的遗物。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之后,李春时和季银兰势同水火的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季银兰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他们应该都在彼此的身上,发现了很多共同点。
他们都是重生的,只有他们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一股其他的力量,令王庭香死于非命。
以及,季银兰和他一样深爱着王庭香。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原本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了,结果忽然发现,世界上还有人和自己是一样的,于是有了依靠和可以倾诉的对象。
李春时是这样以为的。
虽然同时符合那两点的人,还有一个楚菏,但楚菏没什么文化,而且素质比一般的暴发户还低。
李春时实在看不上他,每次他来看王庭香,在床边鬼哭狼嚎,他都恨不得把他踹出去。
事情要从有一天,他在KTV买醉说起。
他本来很早就喊了季银兰。
但等到很晚,他一个人把酒喝了大半了,季银兰才姗姗来迟。
李春时给他倒酒:“最近这么忙。”
季银兰坐下,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李春时几乎每天都把他叫出来,季银兰也每回都会来。
李春时习惯了他的沉默,但他其实不在乎那些。
他们同时爱着王庭香就够了,这已经让李春时有了足够的共鸣,现在他只要倾诉。
翻来覆去,他每天讲的都是同样的话。
季银兰从来几乎只听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
一如既往,李春时从他们的初见说起,讲到他们后来的甜蜜,直到在分手前,才截然而止。
李春时觉得这时,就该是季银兰说了。
但在他们分手之后,王庭香又无缝衔接了季银兰。
如果季银兰配合他,也说一说的话,他们才能拼凑出王庭香完整的人生。
但季银兰总是缄口不言。
李春时喝得有点多了,他又想到了分手之后,几乎每周也会和王庭香见面。
于是,他问季银兰还记不记得,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和他,一起去游乐场。
季银兰牙齿磨了一下。
举起杯子,他抿了一口酒。
李春时说起来,当时小梦年纪小,不肯离开妈妈,于是一直住在王庭香那里,只有很偶尔被李春时接走。
在王庭香和季银兰同居之后,小梦自然不可避免地与季银兰要产生接触。
她不理解为什么又有一个爸爸出来了,季银兰温声向她解释:“妈妈换了丈夫,于是就有新爸爸啦。”
小梦嚎啕大哭,说:“那以前的爸爸被扔垃圾桶了吗?我要以前的爸爸。”
王庭香心痛不已,于是教小梦叫季银兰大大。
在有些地域,“大大”是和叔叔一样的意思。
李春时口中的“一家三口和他”,讲的其实是一段季银兰不愿回想起来的黑暗。
到了游乐场里,小梦总是神采飞扬,对什么都感兴趣。
她总是到处跑,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而且她作为一个王庭香一个路边捡来的孩子,每天用刺耳的声音叫完王庭香妈妈,又去叫一个外人爸爸,
却把王庭香的亲丈夫,却被叫做大大。
季银兰气得头晕。
好像他才是那个局外人。
酒桌上,季银兰冰冷地说:“不要提起袁梦婷。”
李春时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这时意识到,不管季银兰看起来对小梦有多么视如己出,那都是假的。
他不爱小梦,对小梦只有怨念。
李春时无言。
片刻之后,季银兰平静地说:“还有,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谈王庭香?”
“如果不是你,王庭香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都是你的错,你怎么有脸活在世上的?”
李春时久久回不过神。
一番话,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再次抬眼时,季银兰坐的地方已经空了,他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