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故事之中藏旧痕2
丞相府被抄家之日,万里无云。
禁军队伍浩浩荡荡涌来,甲胄鲜明刺目。
为首禁军面色沉肃,立于府门前,抬手一挥,府里所有出口被封得严实。
百姓们不敢近前,距离数米远翘首相看。
以往热闹非凡的街市,刹那间陷入沉寂。
一内侍尖细的嗓音荡开。
“奉旨,抄查丞相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蔡忠贪污枉法,残害百姓杀害忠良,构陷国之栋梁,罪大恶极!姑念其曾有功于国,免其死罪贬为庶民,抄没家产家眷免坐!钦此!”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静默的人群中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的言丞相乃大贤臣,不可能是大奸之人。
另有言城南的张屠夫有亲眷被丞相所杀,圣旨已下,绝不可能有错!
蔡云珊被禁军推出府门,踉跄摔倒于地,手掌满是血痕,她却强忍住泪没落下。
扶住身后树干跌跌撞撞直起身,几片菜叶子朝她扔来。
她没有躲,菜叶子挂在她的发髻上。
“呸!披着羊皮的狼,表面大忠大贤,实际上是个黑心的!”
此言一出,烂叶子臭鸡蛋如暴雨般向她而来。
“什么难得贤相,骗得我们好苦,滚出京城!”
“食人的狼!还有脸开衣铺?滚!”
“……”
俞筝然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蔡云珊被无数百姓围在中央,头上脸上以及身上皆脏污不堪,大为狼狈,再也没了往日的高贵艳丽。
原本踌躇不敢见蔡云珊的俞筝然,所有顾虑瞬间抛之脑后。
自人群后面往蔡云珊那方拼命挤去,却被坚实的人墙挡住,寸步难入。
一个不小心,她被一人撞击后仰摔倒。
身子落地前一瞬,朝露与夕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终于直起身,一张张愤怒的面庞在她眼前晃,最终定格在那张无助却强装镇定的面颊上。
得势时人人追捧,失了势人人践踏!
时势主义的万民真是可怜又可恨!
长长吁了口闷气,她令朝露与夕云带她至蔡云珊身边。
两丫头架住她运起轻功,稳稳落地时,她已同蔡云珊一样被围在人群中。
见到多了几个人,所有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再看清来人,众人面面相觑。
“苏夫人,您这是何意?”
“诸位,冤有头债有主。蔡云珊是无辜的,你们不该这样对她!”
俞筝然站到蔡云珊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人群中静默一瞬,旋即有人高喊:“她爹贪污,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赃款,怎么就无辜了?”
身后的蔡云珊扯她衣袖。
“筝筝,爹爹犯了大错,就让他们出出气吧……”
一口气堵在胸前,俞筝然转过身望向蔡云珊。
她红了眼,脑袋深深垂下,卑微如尘埃,不见半分曾经的贵女气势。
“蔡姐姐,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从不知你爹爹所为,凭何要被人这般对待?”
夫君知道蔡忠所为,却从来没有阻拦她同蔡云珊相交。
同她交往以来,她赤诚待人,她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没待蔡云珊反应,她又扬起下巴,拔高嗓音。
“陛下都没有罪责蔡忠家眷,你们凭什么责难她,当街滋事欺负弱小女子,你们是想吃板子?”
众人哑然失语,垂头丧气渐渐散去。
身后的蔡云珊往后退了半步,同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我……我身上脏……”
俞筝然轻摇头,拨掉她头上的菜叶,执帕擦尽她衣襟的蛋液。
以往那般自信阳光的蔡云珊,失去了一切后竟这般敏感脆弱。
“蔡姐姐,没关系的。”
沉凝片刻,她又道:“你爹爹的事情,我……”
“不关你的事,如不是你,他的所作所为亦会被其他人揭穿。我知道的。”蔡云珊打断她。
心底的大石落下,她问蔡云珊有何打算。
“玉衣坊暂时不开了,城东有个别苑,是我自己挣来的,那里没被抄没,我暂时到那边歇脚。”
送蔡云珊到了别苑,她同她道别。
“蔡姐姐,你先歇息,日后有需要,到源香茶楼来寻我。”
蔡云珊挤出笑点头。
门彻底关上的瞬间,她猛地靠在门板上,泪如雨下,身子缓缓下滑跌坐在地。
嚎啕大哭了良久,她方抹净泪眼。
爹爹入狱,姑姑自请入冷宫。
日后,她只有她自己了。
立在门外的俞筝然,听到门内的哭声,心底说不出的难受。
悄然红了眼眶,她匆忙离去。
刚刚至源香茶楼,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见到她,人群自动散开让出道。
她这才看清,是宫里来了人。
“苏夫人呐,陛下叮嘱了老奴,这匾额送至您源香茶楼。”
高德望堆笑上前。
她方看到他身后有两名小太监身前有一块大大的红色锦布。
掀开锦布,金色的“巾帼英豪”四字在光下煜煜生辉。
在场之人无不吃惊赞叹:
“苏夫人英勇救夫,的确配得上‘巾帼英豪’这四字啊!”
“这天底下还有哪位女子比得上苏夫人的智勇?”
高德望令人将原“源香茶楼”四字匾额取下,挂上御赐匾额。
“陛下说了,以后这‘巾帼英豪’四字就是苏夫人您茶楼的招牌!”
俞筝然无言以对,御赐的匾额这般随意的吗?
“呵呵!陛下所言有理,改日我们茶楼做个布幌子便行!”
望见金华四射的金匾,阮施青眉笑眼开。
陛下御赐之物,这不就是活招牌嘛!
“俞夫人不必费心了!陛下都替您思虑妥当了!”
高德望边说边给身后一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双手平摊展开一物,竟是布幌子。
此布幌整个布面织入金线,红色“源香茶楼”四字格外醒目,金色流苏作饰。
“这布幌子乃皇家御用金线织就,寸锦寸金,最是显尊贵!”
高德望说话间,那太监已挂好了布幌子。
布幌子稍稍低御赐匾额几寸,于风中摇曳,为金匾添了几分生气。
俞筝然谢恩,高德望满意颔首。
“苏夫人呐,后日皇后娘娘于宫中设了宫宴,得陛下应允,您与苏大人入宫参宴。”
宫宴?
她头皮一阵发麻,后宫她入了三次,两次都没有好的经历!
可陛下金口玉言,她怎能推脱?
挤出温婉的笑应下,她目送高德望离去。
刹那间,茶楼门前欢声笑语炸开了锅,她被人群簇拥着。
“早就说了苏夫人非一般女子,也就她配得上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呐!”
“是啊!真是咱们女子中的榜样,登闻鼓都敢敲呢!”
“……”
见又是此等夸赞之言,她哭笑不得,如不是情势所迫,谁愿意去敲登闻鼓?
压住心头被夸得有些羞涩的情绪,她道:“秋日天干,大家定是说得口干舌燥了,不如至茶楼饮杯茶?”
人群似决堤洪水,拥挤着涌入茶楼内。
不过半盏茶时间,茶楼大堂内已是人山人海,元福元禄与晴月忙得脚不沾地。
阮施青吐了吐舌头。
“果真是世风日下,前几日你离了京,茶楼内可清净了,不过几日啊,就宾客如云,唉……又要开始做牛马了!
“玉衣坊的衣样还没推广完呢,眼下是不是不推了?”
“先不推了吧,青姐,我们明日推踏云馆的鞋履……”
话未说完,元禄皱眉近前。
“夫人,小姐,咱们收银子都收不来了,好些铺子出高价让咱们做推广呢?”
二女抬眼望去,果然,柜台处挤满了人,元福边收银边登记,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阮施青啧啧叫了好几声:“这日后有得我忙了,果然还是如你所言,做了这古代第一的编剧呢!”
话音刚落,杨致远的声音悠悠荡来。
“阮娘子,你要是嫌累,我亦可代劳。”
阮施青直翻白眼,只道他以为什么人都可以编戏曲似的。
“我虽然不会,但我可以学啊,苏大人曾经不也是奶茶与糕点样样不会,现在已是样样精通。
“苏大人事务繁忙皆能如此,我虽不及他那般能文能武,但胜在清闲时间多,学编戏剧自是不在话下。”
见他自信满满,阮施青羞得给了他一个肘击。
俞筝然噗嗤笑出声。
“青姐,杨大哥一片赤诚,你就不要辜负了他呗。让他跟你学编剧去吧。”
拉住杨致远挤过人群至后院,阮施青引至房里。
丢了几本话本与一本《编剧伦理》给他,她让他先出去看。
瞥过她案上写了一半的话本,杨致远错愕不已。
“阮娘子,你非但编戏剧剧本还写话本子?”
他边说边往前凑,看到封皮上的“青墨居士”四字时,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青墨居士,那个有趣的青墨居士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