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司马懿
我叫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人。
他们说我是“冢虎”,说我是“狼顾”,说我是曹魏的掘墓人,也是晋朝的奠基者。他们说我是隐忍的、狠辣的、老谋深算的。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这些名号。我只是一直在走一条我必须走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从二十二岁那年就学会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读音,我用了五十年才消化。
建安六年,曹操派人来征辟我。我称病不去,说有风痹之症。我躺在床上,夜里曹操的密探来了,在窗外窥视,我一动不动。我不是怕他。我是觉得——这天下已经烂透了,曹操也好,别人也好,都是一样的。
可七年之后,曹操做了丞相,再次派人来召我。他不再是“征辟”了,是“强制”。使者的原话是:“若复盘桓,便收之。”那天我正站在院子里收书。风很大,吹得那些竹简哗哗地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放下书简,走进了洛阳。
我做了丞相府的文学掾。一个很小的官。我没有急着出头。在曹操身边做事,出头的人,都死了。我学会了在那些力透纸背的注视里,藏起自己的形状。我勤于吏职,夜以忘寝,一连工作十几个小时。曹操看了我几年,终于说了一句——“仲达,非人臣也。”
我听到了。我没有回答。
后来我在曹操面前露过一次破绽。传说“魏武察帝有雄豪志,闻有狼顾相”。曹操作过一次突然测试。有一次他从身后唤我,我下意识地回头,面朝后方,身体却还保持着前行的姿态。曹操看见了。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可我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我在曹操身边做了很多年。我看着他杀孔融,杀杨修,杀崔琰。我看着他从“乱世之能臣”变成“治世之奸雄”。那时候我常常想——如果他死了,天下会怎样?
建安二十五年,他死了。
曹丕继位之后,我才真正开始掌权。曹丕信任我。他临终时让我做辅政大臣。我跪在他的床前,他握住我的手说:“仲达,太子就托付给你了。”我说——“陛下放心。”
曹叡继位后,我又辅佐了他十三年。那是我最忙的十三年——打仗、屯田、修水利、治吏治。曹叡对我很好。可他的身体太差了。景初三年,他病重,把我从长安召回来,临终托孤。齐王曹芳当时只有八岁。我跪在曹叡的床前,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曹爽。
他说:“大将军曹爽,与太尉司马懿,共同辅政。”
我低下了头。那天夜里我回到府中,坐在黑暗里,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曹操在洛阳城外对我说的话——“仲达,我看不透你。”我那时候才明白,有些路你一旦走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曹芳继位后,曹爽开始排挤我。他奏请将我升为太傅,表面上是尊崇,实际上是把我的实权削光了。我称病不出。我没有反抗。我在等。一个在官场上熬了四十多年的人,早就学会了等。
曹爽派人来探病。来的人是李胜,即将出任荆州刺史。他坐在我床边,我装作病重昏聩,说话颠三倒四,把“荆州”说成“并州”。李胜回去之后对曹爽说:“司马公尸居余气,不足为虑。”
曹爽信了。他带着曹芳去高平陵谒陵那天,我站起来了。
那一年我七十岁。我成了中国历史上发动政变年纪最大的人。那一天,我亲自披挂上阵,以三千死士迅速控制了洛阳城中的武库。同时关闭了洛阳城门,抢占了洛水浮桥,切断了曹爽和曹芳回城的道路。我以郭太后的名义下诏,罢免曹爽兄弟的官职。然后,我派人去高平陵劝说曹爽。
曹爽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