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只要想到会是这样,段墨柔就再坐不住。哗啦啦从水桶里赤脚起身跨出去,随意用干布巾草草擦了身子,着了薄薄的白色中衣就匆匆推门往外走。
迎面与推门而出的周玄撞上视线。
周玄红了脸,忙掩门轻责道:“阿柔怎么洗的这样急,又不穿鞋子就出来……”
段墨柔哪还能想起鞋子,她攀住周玄手臂,急切求证问:“二哥,你真给方兄擦身了吗?”
“擦身?”周玄心头狂震,浑身如遭重锤的嗡鸣洪钟。
虽说方青烈受伤不轻,可难道他亲手喂药还不成,还要替方青烈擦身子吗?
且不说方青烈还没伤到那种地步,就算真伤的不能自己,周玄又如何能做到这般贴身服侍?
周玄自认与方青烈只是萍水相逢,救了方青烈,允方青烈来家养伤已是仁至义尽。
他是真想不出方青烈给他的阿柔下了什么迷魂汤,竟让阿柔这般悉心照料他。
难不成阿柔还想要替方青烈擦身?
见周玄迟迟没有作答,段墨柔急道:“二哥,你到底给方兄擦身了吗?”
此时周玄思绪如麻,两耳蜂鸣不止,不知该如何应声。
段墨柔晃了周玄手臂,迭声唤:“……二哥?”
周玄喉口发涩,舌尖泛苦,也不知如何想的,答道:“擦了。”
段墨柔双膝一软,身子趔趄来,只觉天旋地转、所见所遇皆物是人非。
“阿柔!”周玄眼疾手快地捞住段墨柔腰身,扶住段墨柔:“阿柔,你怎么了?”
段墨柔浑身如是没入酸涩的陈醋里,心泡的软塌塌往外直冒酸水,忍着泪问周玄:“二哥,你对我有过真情吗?”
周玄不明白,段墨柔怎么就扯到他们二人的情意上来。
但他对阿柔的情意向来拿得出手,未及理清现状,他就摆出起誓的手势:“阿柔,我周玄对天发誓,我周玄待阿柔绝对真情。
阿柔,你是遇到了什么,不要藏在心底不跟二哥说。我们之前不都约好的,不能对彼此有任何隐瞒吗?”
段墨柔对上周玄一如前世那双映有她倒影的眼眸。
她确信周玄所言不假,但她识海里的那册书是怎么回事?
接连两次,段墨柔识海里的那册书预言的字迹都成真了,段墨柔不敢不信。
那接下来周玄是断袖,喜欢方青烈的预言,是否也会成真呢?
段墨柔只是想,脖颈就痛了起来。
前世被人一剑枭首落下的看不着、摸不到的断面阵阵作痛,段墨柔反反复复体会死亡的痛感,对这一世能重活生起了怨怼。
为何识海的那册书,要告诉她死后二哥和方兄的事?
为何尽管她有意阻拦,还是抵不住识海的那册书预言,一切都成真了?
如果这一世段墨柔什么都不能改变,又为何让她重活这一世?
段墨柔深切体会了命运弄人,而无能为力的被戏弄感。
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操纵这一切,就是为看她无措,看她走投无路,看她撞了南墙、额上都是血。
她委屈地攥紧周玄衣袖,声声唤“二哥”。
周玄急得手忙脚乱,应道:“二哥在,阿柔到底怎么了,阿柔跟二哥说说可好?”
段墨柔抿唇摇摇头。
她此时心底乱如粘稠煮沸的软烂米粥,勉力直起身,推开周玄:“二哥,你让我自己待会儿,我想练剑。”
“这么晚练剑?”周玄讶然。
院子里黑飕飕的,就算修士耳目清明,也不至于硬吃这份苦头。
段墨柔态度坚决:“二哥,你让我静静。你知我练剑是想寻求内心安宁,我不会做傻事的,二哥回屋歇息罢。”
周玄想也不想:“二哥陪你练剑。”
段墨柔言辞拒绝:“二哥,你回屋,莫要打扰我练剑,否则我难以静心。”
周玄触及段墨柔长睫低掩泛红的双眼,实在狠不下心,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阿柔,回屋穿好衣裳和鞋,二哥不拦你。”
段墨柔听言地低下头回屋收拾妥帖,没忘记将屋里用过的水倒掉,擦了地上水痕,为周玄掩了门,退身院子里。
她摸向腰间荷花包,放出自己的风吟,阖了双眼宁心练剑,心中默念静心决。
人世间诸多烦心事,在大道面前皆犹如是蜉蝣撼树。段墨柔听从前世方青烈教予她的剑招,慢慢从中寻得内心的一丝宁静。
深夜凉风习习,吹起段墨柔发间的红云纹发带。
段墨柔收起剑,静静抬眼望向昏蒙月色,心中虽还是百感交集,却已能做到收放自如。
忽地风过窗牖晃动,段墨柔扭头回身望去,望见扶窗融于皎白月色的方青烈。
方青烈身子仍透着股病气,脸色苍白如鬼魅。
借来的周玄旧衣太大,他削肩细腰仿若不盈一握,松松垮垮系了条长长的丝绦。夜风灌入他宽大的衣袖,好似方青烈也要随风而去。
段墨柔凝望方青烈凤眼,被那一双淡漠的眼眸寒了身子。
她前世怎么未曾觉察方兄还有这样漠然的一面?
可笑旁人道她大哥性子冷清,她还为方青烈辩解是外冷内热之人。
在她这般囿于过往之中,没留意方青烈并指一抬,段墨柔手中风吟出鞘钻入她手心。
段墨柔被操纵了身子,手脚不能自己地动起来。
眼风瞥见方青烈弱柳扶窗而立,并指灵光挥闪,段墨柔就舞剑随之而刺。
她乌黑长发如是运起的一汪水,弱水无形,月色下泛起粼粼波光,一剑寒芒挺出,一树黄橙橙的柿子刹地晃动。
素白剑身稳稳托住落下的一颗熟红柿子,“锵”声递到方青烈面前。
“方兄,你没吃晚膳,用它先垫垫肚子罢。”经手方青烈调教练剑,段墨柔的心态前所未有地旷达。
转头就忘记方青烈疏离她的冷意,下意识又为人着想了。
方青烈低眸触及那颗熟红的柿子,鬼使神差地没再拒绝,伸手去拿。
随后不发一言地朝段墨柔微一额首,紧闭了窗牖。
段墨柔摸摸鼻子还剑入鞘,浑然未觉方青烈的疏离之意,一心只有刚经手方青烈调教她练剑,对剑道有了愈深的感悟。
她瞧了眼昏明不清的天色,回身去了灶房,早早做起膳食。
这次顾及周玄又端饭去方青烈屋里,段墨柔先踱步在方青烈房前,轻轻扣了门:“方兄,饭做好了,起来用膳罢。”
屋内没有掀开被褥的下床声,段墨柔猜测方青烈该是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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