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捡到一只小拖油瓶
苏芽是被饿醒的。
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像有只小青蛙在里头蹦跶。她没睁眼,先竖着耳朵听了一圈。
左边床铺的胖丫翻了个身,梦里正念叨着肉包子、肉包子、好香的肉包子。右边床铺的小豆芽在偷偷哭,边哭边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这次真的不尿床了。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蹲了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心声吵得很:东边第三条街的面包店今天会扔隔夜面包!我得抢在灰猫前面!
苏芽终于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墙皮叹了口气。
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了。
上一秒还在公司加着班,下一秒再睁眼就成了一个刚满三岁的小豆丁,被扔在凡间一座破旧福利院的门口,襁褓里塞了张纸条——"苏氏弃女,无灵根,烦请善心人收养。"
修仙世家。废灵根。弃婴。
这些词苏芽太熟了。她上辈子好歹也看了几百本修仙小说,标准的炮灰开局,熟得不能再熟。
幸好老天爷没把她往死路上逼——到了这儿之后她发现自己多了个本事。她能听见一切活物的心声。人、动物、甚至连冰箱空调这种带点电的东西,都有微弱的"念头"。
三个月下来,苏芽已经把福利院上下十八口人的心声滚瓜烂熟。院长阿姨每天想的是"这个月补助金怎么还没到",做饭的刘奶奶想的是"少放点盐孩子们不爱吃",负责打扫的张叔想的是"我想辞职可是孩子们可怜"。
挺好。至少比上辈子的职场PUA听起来暖和点。
苏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三岁的小胳膊小腿,软得像面条,她用起来还是不太习惯。爬下床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
"芽芽醒了?"胖丫揉着眼坐起来,口水还挂在嘴角,"今天早饭有肉包子吗?"
苏芽听到她心声:求求了求求了今天一定要有肉包子。
"没有。"苏芽说,"刘奶奶昨天想的是'肉太贵了这周改喝粥'。"
胖丫扁了扁嘴:"你又瞎说。"
苏芽没辩解。反正没人信她。她早就学会把"读心"这个本事藏起来——三岁小孩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人会当真,只会觉得这孩子怪。
福利院的清晨嘈杂且拥挤。三十来个孩子挤在三间大屋子里,早饭是稀粥配咸菜,偶尔有一小碟炒鸡蛋,那是给最小的几个留的。
苏芽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粥很烫,她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隔壁桌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挤在一起嘀咕什么,苏芽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他们的心声。
"那个没爹没妈的矮冬瓜今天坐我位子了。""她好欺负,昨天抢她馒头她都不敢吭声。""今天再抢一次。"
苏芽吹粥的动作没停。
三秒后,一个高瘦的男孩晃过来,一屁股挤到她旁边,伸手就端她的碗:"芽芽,哥哥帮你喝——"
苏芽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男孩叫赵铁柱,十一岁,在福利院待了六年,他妈每个月会来看他一次但每次都空着手。苏芽听见他此刻的心声格外清晰:妈妈昨天打电话说这周不来了…烦,不抢她抢谁。
"铁柱哥哥。"苏芽开口,声音软软糯糯,"你心里在想,妈妈今天不会来了,你很难过。"
赵铁柱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你抢我的粥,也改变不了这件事呀。"苏芽歪了歪头,"而且你昨天偷藏了一个馒头在枕头底下对吧?现在去吃还来得及,再放就馊了。"
赵铁柱的脸从红转白再转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把碗往苏芽面前一墩,转身跑了。旁边的几个男孩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铁柱哥枕头底下真有馒头…我昨天看见了…"
苏芽重新端回自己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嗯,温了,刚好。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温暖的怀抱——院长阿姨从背后搂住了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芽芽…"院长的心声低沉而疲惫,"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我这个月工资又迟发了,下个月能不能给她买双新鞋…"
苏芽把勺子放下,拍了拍院长的手背:"阿姨不哭,芽芽不饿。"
院长吸了吸鼻子:"谁哭了,阿姨没哭。"
但苏芽听见了她心里更轻的那一句:我对不起这些孩子。
那天早上天气不错。没有雾霾,太阳暖烘烘的,苏芽吃完饭被安排到院子里"晒太阳长个子"。福利院的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角落里长了几丛杂草,墙根爬满了青苔。
苏芽蹲在墙边捡落叶。她最近在练习控制自己的能力——试着只听最响的心声,过滤掉那些细碎的杂音。
胖丫在心里纠结中午要不要跟铁柱哥道歉。
刘奶奶在厨房想晚上熬点骨头汤。
院长在办公室算账。
隔壁墙外有只野猫在琢磨怎么翻进来偷鱼干。
然后——
然后苏芽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跟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像钟,又像山谷里的回音,沉沉的、凉凉的,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却清晰得让苏芽耳膜发胀。
"这奶团子的眼睛怎么这么亮…该死的,我在想什么。"
苏芽猛地抬头。
福利院的铁栅栏外站着一个男人。黑色长衫——不对,是现代款式的外套,但料子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男人很高,背挺得很直,脸长得过分好看,眉眼像用刀刻出来的,冷得能把人冻伤。
但他眉头微微皱着,盯着苏芽的方向。
苏芽听见他的心声还在继续:
"好脏…脸上沾的什么东西,粥吗。还有鼻涕——怎么又有鼻涕泡——"
"但那个鼻涕泡好想戳…"
"不行。谢衍之你是来抓妖兽的不是来看小孩的。专心。幻影狐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这附近。"
"可她蹲在那里的样子好像一只蘑菇。"
"我有病。"
苏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手里的落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摇摇晃晃站起来。三岁小孩的平衡能力不太好,她晃了两下才稳住,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朝栅栏跑去。
"哎芽芽你去哪——"胖丫在后面喊。
苏芽没回头。
她跑到铁栅栏边,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准确地抱住了那个男人的左腿。
谢衍之低头。
腿上的小东西仰着脸看他,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脏兮兮的脸蛋上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鼻涕。她咧嘴一笑,豁着两颗门牙——苏芽这个年纪正换牙,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
"叔叔——"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你心里说'好可爱',我听见啦!"
谢衍之面无表情。
但他心里的声音震得苏芽耳朵嗡嗡响:
"她说什么???她能听见???不。不可能。我用了神识屏蔽。一个小孩不可能穿透我的神识——等等我刚才想了什么好可爱——谢衍之你——"
苏芽笑得更大声了。她搂着他的腿不撒手,小脸蛋贴着冰凉的衣料蹭了蹭:"叔叔你好香哦,像冬天的松树。"
她继续听。
"松树。她说我像松树。有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比喻很幼稚——虽然也不是不好听——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幻影狐!!"
谢衍之的眼神骤然凌厉。
苏芽感觉到他身体猛地绷紧,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轻柔的力道往后一推,连着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抬头。
福利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半透明的狐狸。说"狐狸"其实勉强,那东西身体像水波一样流动着,偶尔能看见银白色的皮毛和三条蓬松的尾巴。它的眼睛是血红的,正死死盯着苏芽。
"幻影狐。"谢衍之的声音冷得像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