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道门不能关
宫门合到只剩一线时,陆照微把刀鞘横了进去。门轴撞得她手腕一震。两个抬门闩的军士停住,门里却有人抓住了这点空隙,拼命往外挤。一只手先伸出来,指甲折了,血顺着朱漆往下淌。
“将军,救命!”
陆照微看着那只手,喉间还留着鸩酒烧过的疼。她刚才明明跪在御前,连杯子都握不住,是内侍捏着她的下颌,把最后半盏毒酒灌了下去。如今杯子不见了,手里是她用了七年的刀,刀鞘卡在门缝里,震得虎口发麻。
有人在身旁催:“陆将军,时辰到了。”
她转过头。内侍总管严福站在灯下,拂尘搭着左臂,右边袖口沾了一点蜡油。他身后停着两辆蒙布的车,车轮湿着,在青砖上拖出深色的印子。
含章宫,严福,二更送来的车。陆照微握紧刀鞘,问身后的亲卫:“今日什么日子?”梁燕怔了一下,仍答:“三月十二。”她跟了陆照微四年,方才还在替主将盯住侧巷,此刻见她脸色不对,便挪近半步,“将军,哪里不舒服?”
三月十二,谢太后死的那天。门里伸出的手撑不住,往下滑了一寸。陆照微用肩膀抵住门,吩咐梁燕:“把右边门扇拉开。抬闩的退后,别压着人。”
严福横过拂尘,挡住了军士:“陆将军,陛下命你封宫。”
“我听见了。”陆照微没有看他,先抓住那人的腕子。是个十来岁的小内侍,半张脸挤在门缝里,疼得连救命都喊不出了。梁燕带人扳开门扇,他跌出来,怀里还护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一点水洒在陆照微靴面上。
严福脸上的笑淡了。那孩子认出他,顾不得手疼,撑起身便要往门里爬。陆照微踩住他的衣摆,将人留在脚边:“里面怎么了?”
“姑姑叫取水,我不是偷跑。”孩子的牙齿碰在一起,碗抵着砖缝,发出细碎的响,“娘娘咳得厉害,灶上没热水了。我就出来取一点,我没跑。”
陆照微蹲下,把碗从他手里取出来。碗底落着一点灰,水凉透了;她伸手去碰他的伤指,他却先去护碗,说这是给娘娘喝的。
上一世,门合上以后,也有人敲过。那时严福说,里头有太后的党羽,出一个,便可能乱了陛下的大事。她信了,亲自巡过四面宫墙,等到天快亮,含章宫只剩下焦黑的梁架。萧肃赏了她一柄御刀,夸她这次有功守得好。
三年后,赐酒送到她面前,那柄御刀也摆在桌上。她伸手够了一次,没能够着。
“将军?”梁燕在叫她。陆照微松开孩子的手,站起身:“找块干净布给他包上。再留两个人守门,谁也不许把这孩子送回去。”
跟随严福的内侍已经走近,听到这句,脚停在半空。他转头等总管示意,严福却只看着陆照微,像第一次见到她。
“将军今天很有闲心。宫里处置下人,也归朔北右营管了?”
陆照微往两辆车走去。严福随着她转身,先前端在脸上的从容终于收了些,抬手示意车夫继续推。车辕刚挪过半尺,陆照微便握住辕头,另一只手掀开蒙布。
里面是四只木桶,桶口封得很严,其中一只外壁洇着湿痕。车旁的小内侍立即按住布角,说都是内廷送来的东西,不便见光。陆照微抹了一下桶壁,指腹黏着,凑近便闻见了油气。她再看那条湿车辙。一路到了门前,油已渗进砖缝,牵车的人却没有半点要擦拭的意思。
“夜里送这么多油,点哪里的灯?”她问。
车夫嘴唇动了动。严福替他接了话:“里头有里头的用处,将军只管守门。陛下召你回京办差,是看重你,旁人想求这份恩典还求不来。”
“梁燕,扣车。”
梁燕已走到车尾,闻言便截住牵马的人。严福带来的一个内侍抬脚要踢她,被她攥住腕子,按在了车辕上。拂尘紧接着扫来,陆照微抬刀鞘架住,严福手里一轻,那柄用了多年的拂尘落在油迹里。
门前忽然静了,连两个抬闩的军士也不敢动。白日里陆照微还照着严福递来的名单拿人,入夜封宫,没有迟疑一句。他们跟她回京不过十日,头一回见她冲撞御前的人,不知道该把枪尖朝向哪里。严福低头看了眼拂尘,再抬眼时,声音很轻:“陆照微,你是来造反的?”
她也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听见这句话。父亲战死后,是萧肃顶着朝中异议,准她领朔北右营;军报送到京城,别的将军写某某统兵,他偏要将她的全名念出来。她为这些好意记了很久,直到临死,还想问他一句,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她起杀意的。
眼下严福正等她跪下。门边那孩子也在看她,肿起来的手攥着碗,连哭都不敢出声。陆照微拔出了刀,刀锋擦过车辕,将封桶的绳子斩断。一个木盖翻在地上,旁边有军士举灯凑近,被她抬手拦住:“灯拿远些。两辆车都拉到空地,别堵着出口。”
她转向守门的军士,点了其中一人:“去东角门,把我的话原样带到。看见宫人出来,先接住;有人拦着不让救,叫他来找我。”
那军士迟疑着望向严福。陆照微将围宫令从护腕里抽出来,展开给他看。令上命她封锁含章宫,末尾的印记还很新,连一个字都不曾改过。
“令是我接的,现在也是我叫你去。”她把纸收回,“快些,别让人挤死在门里。”
军士应声跑了,严福抬手想截人,被梁燕横身挡住,他身后几人随即分开,一人往街口退,一人伸手来夺车。
陆照微没有追街口的人。六百部众散在宫墙四面,她身边不过几十名;若此时为了封住消息把人全抽走,门里的人便更出不来了。她只吩咐梁燕留意那人的去向,自己侧身让过伸来的手,刀背重重击在对方手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