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没几日鹿母又来了。
她探着脑袋往屋里左右瞧了瞧,见杜若不在,便大吼一声:“鹿松远!”
念棠正在归置药材,被鹿母这一吼吓得手里的药材差点撒了一地。鹿母闻声看向念棠,瞪了她一眼:“真是没用。”
上回替鹿松远说话,被鹿母骂成打杂的外来户,也没得鹿松远好脸色,她可不想再给这老太太当成攻击的靶子。撇了撇嘴,继续忙自己的。
鹿母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女子,穿金戴银,下巴微抬,一看就是鹿母不知从哪里又寻来的好姑娘。
鹿松远瞥了一眼,便皱眉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里的医案。
鹿母拉起那女子的手腕,引着她到鹿松远诊桌旁,“我可是将廖姑娘直接带来了!人家廖姑娘不嫌你被退过三次婚,你还端什么架子?”
鹿松远面色铁青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廖姑娘倒先说话了,声音娇滴滴的,语气却不怎么客气:“你就是鹿公子?听说你医术还行,就是性子冷了些。”她像是打量货物般打量着他,眼里透出几分兴味,“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左右环顾一番医馆,“这破医馆真是没什么看头,我家三间铺面可比这要好不知道多少倍,你要是做了我的夫君,日子定会过得比这会儿好。”
杜若这时从里间走了出来,嘴角还挂着惯常的笑意。她走到鹿母面前站定,抱起胳膊,凝视着她。
鹿母个子比她矮半个头,不得不仰脸看她,她冷哼一声,话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杜掌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今日我可是正经来给我儿子相亲的,你要是把我赶走,害他今年还成不了婚,可全都要怪你。”
杜若没接她的话,笑容可掬地转向廖姑娘,“廖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家里那三间铺面,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廖姑娘被她问得愣了下,下意识地回答:“一间成衣铺,两间染坊。”
“成衣铺,染坊。挺好的营生。”杜若点了点头,“那我也跟廖姑娘介绍一下,这间‘破医馆’,地契在我杜若名下。北街这一排铺面,从街头到街尾一共十七间,其中十二间是我杜家的产业。另外城外还有两处药田,专供怀仁堂的药材。”
廖姑娘皱起眉:“杜掌柜这是何意?”
杜若顿了顿,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所以,我们怀仁堂养得起鹿大夫,他就算想打一辈子光棍,也能过得好。就不劳廖姑娘那三间铺面来操心了。”
廖姑娘脸上的骄矜碎了一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鹿母忙插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儿子是在找媳妇,又不是在找东家!若是他病了、老了,你还能去照顾他不成?”
“那有何难?我是他的东家,花些钱为他找个贴身仆人照顾便是。”
鹿母愈发气恼,重重跺了一脚:“那生孩子呢,难不成你能替他生……”
“够了!”鹿松远怒喝一声,“这里是医馆,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我说过不成婚,就绝不会再成婚。”
“廖姑娘,请回吧。”
杜若走到门口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鹿婶,您若要是再这样闹下去,以后怀仁堂的门您也不必再登了。到那时您要是想看儿子,请去别处。”
鹿母的脸色涨红,却又不敢真将杜若得罪了,只能咽下一肚子不满,拉着廖姑娘一甩袖子走了。
医馆里安静了下来,念棠这会儿看向杜若的眼里已经充满了崇拜之色,若不是此时有人正心里难受,她真想给杜若鼓掌。
鹿松远神色复杂地望着门口,沉默片刻后才看向杜若,涩声道:“杜若,你不必为了我得罪人。她毕竟是我娘。”
杜若好似听到了什么很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我怀仁堂的大夫,欺负你就是欺负我。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赶她了,不差这一回。还有那廖姑娘,我才不怕她。”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也不用怕,你这身医术就是你最好的身家,可比大多数男人都强多了。”
鹿松远怔怔看着她,眼底的涩意渐渐散去几分,低低道了声:“谢谢。”
念棠手里的活早就干完了,在旁边假装整理药柜,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瞄着两个人。她看见鹿松远坐下,拿起笔继续写医案,但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傍晚打烊后,鹿松远一个人在煎药房里收拾药渣。念棠路过,看见他蹲在药炉前发呆,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她转身回到诊堂,找到正在算账的杜若,碰了碰她的胳膊:“今日的事,你挺厉害的。”
杜若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那当然。”
念棠又凑近了些,“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干脆收鹿大夫当夫君算了。”
杜若拨算盘的手指啪嗒一声打错了珠子。
“胡说八道什么!”她抬头瞪她,一张脸通红。
念棠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看,你是开医馆的,他是大夫,这本就是天作之合。再说你的条件,什么铺面、药田、比廖姑娘可强太多了,不要太符合鹿母的金龟媳啊。”
杜若一把抓过旁边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抽她,念棠笑着躲开。
“你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改天该给你找个正经婆家,看你还瞎不瞎说。”
念棠笑嘻嘻地转身往煎药房走,拐过墙角,差点一头撞上一个人。
鹿松远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盆滤了一半的药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耳根子的颜色在昏暗的过道里也看得出来红得能滴血。
“鹿大夫,”念棠愣了一下,“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鹿松远没有回答,端着药渣盆子绕过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去倒掉药渣。”
念棠瞧着他这副模样,捏起了下巴。
有戏。
*
念棠没料到厉啸风又来医馆寻她了。
这回他带来了一卷深棕色的毛皮,放进她怀里,覆盖了她大半个身量。那毛皮厚实绵密,针毛油亮,一看就是上等的猎物。
“这是我前几日巡山猎的,想着你怕冷,应该是用得着。”他说得平淡,像是在交代军需物资。
杜若两眼放光,绕过柜台凑上前来,伸手摸了又摸,嘴里不住念叨:“这可是上好的熊皮,毛色厚实,硝制得也极好,又软又韧,一点硬板结块都没有。狼王大人真是用心了。”
厉啸风紧盯着念棠,似乎想从她眼里寻出几分动容。
念棠却只是有些为难地道:“厉大哥,你上次已经送过我兔子了,实在不用这样费心送我这样好的东西。”
“一点朋友的心意而已,这不算什么。再说,我做都做了。”
朋友的心意吗?
他都这样说了,她若再拒绝,好像就过于见外了。那她下回也送他些什么当做还礼好了。
她点头,“谢谢,那我就收下了。这张皮子很大,已经足够我用了,以后就不要再送了。”
“嗯。”
“今日天气不错,你可有空?”
“今日……”念棠刚要答话,杜若就抢着替她答了,“有空有空,午后没什么病人,念棠你去吧,医馆有我和鹿大夫看着呢。”
念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杜若冲她挤挤眼。
今日天气晴朗,太阳喜人,是难得的好天气。街道两旁挤满了各色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烤饼的麦香,还有不知从哪个茶摊飘来的热腾腾的姜茶味儿。
两人并肩走在市集的主街上。厉啸风强壮的身板和不怒自威的气势实在太过醒目,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侧目,有几个认出他的摊主慌忙起身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路过一个茶摊,厉啸风闻到飘出来的姜茶味,转头问念棠:“可要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好。”她早就闻见街上这股味道,想尝一尝了。
两人寻了个位子坐下来。
茶摊老板认出厉啸风,手忙脚乱地把铜壶搁回炉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腰着弯问道,“狼王大人,您想喝点什么。”
厉啸风摆摆手:“沏两杯姜茶。”
“是是。”老板连声应着,转身就往灶台跑,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舀了两勺茶叶,又切了几片老姜。不一会儿便将姜茶端来,为二人斟上,后退两步,“这是用小的私藏的银针冲出来的姜茶,外头喝不着。大人您慢用。”
厉啸风从怀中摸出钱袋,老板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能来就是给小的天大的面子,哪能收您的钱!”
“你开门做生意,我不占你这点便宜。”厉啸风取出几块碎银,也没数,直接扔给他,“收着。”
老板张了张嘴,看看厉啸风的脸色,没敢再推,只是又鞠了一躬,退回了灶台后头。
念棠没料到厉啸风竟这般讲究,贵为狼王却不仗势欺人,对他的印象不由又好了几分。
她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喝着,姜茶的辛辣让她喝一口就眯一下眼睛,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
厉啸风不由露出笑意,拿起桌上茶壶又给她填上了些,随后自己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道:“你若是喜欢,走时买些带着。”
念棠摇了摇头:“医馆也是有的,我随时能喝到。”
“那你可有什么其他需要的?”
念棠讶然,不知他为何会总是想送她东西。
见她迟疑,他笑道:“我知道你在这妖城一个人不容易,我也是从一个人过来的,能体会其中滋味,我们是朋友,若是你有什么需要我自然会帮你。”
纵使她已经有了一份安稳差事,却也能体会到在这妖城一个人的不易。她很感激厉啸风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