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田猎
萧负雪醒来的时候,殿中仍是昏昏暗暗的一片,唯有榻边的那颗夜明珠依旧吐着温润的微光,照亮了薛苍明的侧脸。
薛苍明还没有醒。
萧负雪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还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半侧着身,将薛苍明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整整一夜。
也不知陛下好些了没有?
萧负雪极轻极轻地收回了手,慢慢撑起身子,凑过去观察薛苍明的脸色。
那张总带着三分病气的面容在柔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头也微微蹙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薄唇更是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难道是昨晚的病还没过去,挨了一夜,又加重了?
萧负雪屏住了呼吸,缓缓俯下身去,将嘴唇轻轻贴上了薛苍明的额头。
他记得每回自己生病的时候,阿栩都是这样做的。用嘴唇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停留片刻,若是没有发热,便长长松一口气;若是烫得厉害,便要板起脸来,逼着他喝那些苦药。
那时候他只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现在才明白,原来关心一个人的时候,比自己受苦时还要紧张百倍。
怕他太烫,又怕他太凉,怕他明明难受却硬撑着不说。更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默默守着。
萧负雪的心跳得飞快,薄唇本来已经自薛苍明额头移开了,又担心方才试得不准,正准备再贴上去,耳畔便传来了一声玩味的低笑。
“负雪在做什么?”
“像只小猫似的,嗯?”
“没做什么!”
萧负雪几乎是从薛苍明身上弹开的,一心只想快些缩到榻边,好离那双含笑的眼睛远些,再远些。
可他纤瘦的腰肢才刚抬起来,便被薛苍明的手牢牢按住了。那只昨夜还凉得像冰的手掌,此刻竟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意,勾得他没法动弹。
他本就半悬着身子,被薛苍明这么一勾一按,立时重心不稳,整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薛苍明身上,耳畔似乎还传来了一声微痛的闷哼。
“陛、陛下!”
“负雪僭越了!负雪有罪!”
萧负雪手忙脚乱地扒拉着锦褥,想赶紧从薛苍明身上爬起来。薛苍明却早已伸出另一只手来,紧紧贴在他腰侧,很快将他重新带进怀里。
“怎么又说这种话?朕不是告诉你了,榻前无君臣。”
薛苍明的声音里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挑,把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
“负雪如此关心朕,朕高兴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萧负雪正不知如何是好,薛苍明却已经仰起头,学着萧负雪刚才的动作,将嘴唇不偏不倚地贴在他额间,只是偏偏多了些碾磨的意味。
那点碾磨的力道极轻,却像带着火,从萧负雪的额心一路烧了下去。明明两人间还隔着薄薄的锦被,萧负雪却感觉薛苍明的身体烫极了,像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炉,可他分明就没发烧。
这人的身子,怎么一时冷得像冰,一时又烫得吓人?
“陛下……”
萧负雪忍不住催了一句,薛苍明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终于微微退开几分。他的手臂仍松松地环在萧负雪腰上,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句都吐得清清楚楚。
“负雪没事。”
“朕,也没事。”
“陛下没事就好!”
萧负雪终于能喘气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薛苍明身上挣开,随手拉了拉被子,就把没伤的那只裸足往榻下探,好容易才找着了自己的鞋子:“我去打水……给陛下洗漱。”
薛苍明看着他这般仓皇逃窜的样子,没有出声阻拦,只是抬手摇响了榻边的鎏金小铃。
几个内侍来得极快,萧负雪捧水回来时,早膳已经在案上摆好,屏风前也挂好了好几套样式各异的衣衫。
其中有一套很是扎眼的骑装,窄袖,束腰,配着玄色护腕和革带,一看就是比着他的尺寸裁的。果然,薛苍明一面接过擦脸的帕子,一面说道:“这是给你准备的,试试看?”
萧负雪应了一声,立即将那套骑装取下,放在身上比了比。
这衣服与他平日里惯穿的宽袍大袖完全不同,任他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几根带子该往哪里系,扣子该往哪里扣,只能心虚地抬头看向薛苍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没想到薛苍明像是早料到似的,竟也赤足下了御榻,微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那,朕来帮你。”
萧负雪刚要开口推拒,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薛苍明顿了一顿,伸手摇动榻边金铃,刘公公立即摸黑进来,向薛苍明耳语了几句,随后匆匆退了出去。
萧负雪心中好奇,但不敢多问什么。薛苍明只微微一笑,伸手取了那套骑装,利落地给萧负雪披在身上,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系起衣带来。
萧负雪哪还说得出话,只能由着薛苍明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那略带冰凉的手指勾住他腰侧那条革带,又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后腰,最终在他小腹处缓缓拉紧。
窄袖束腰的骑装衬得他肩背更挺,不像云韶府出来的伶人,倒像军中偷跑出来的白面小将军。
“嗯,好看。”
薛苍明的声音极近地响在萧负雪耳边,萧负雪耳朵一痒,忍着没缩肩膀,也不好就这样跑开,只得低声问道:“陛下穿哪件?负雪来帮陛下穿。”
薛苍明微微一笑,指了其中一套玄色弁服。萧负雪赶紧将那套衣裳捧了起来,由内到外地替薛苍明打理好。
吃早膳的时候,萧负雪显得异常安静,可还是没躲过薛苍明的擦药之约。这一次,薛苍明的手法比昨夜稳当了许多,也快了许多,至少没再让萧负雪疼得吸气了。
车驾抵达寝殿前时,两人已经携手踏下御阶,在内侍的簇拥下登了车,并肩而坐。
萧负雪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但薛苍明的手很快伸了过来,将他的手指重新拢回掌心,温声道:“到禁苑还早,负雪先靠着朕歇一歇。昨日想必吓到你了,一夜没睡好吧?”
萧负雪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推辞。昨晚他的心吊了一整夜,确实睡得极浅,生怕薛苍明的病又莫名重起来。
好在此刻的薛苍明呼吸悠长,揽在他肩头的手也平稳有力。他本只将头虚虚地贴在薛苍明肩上,见他精神好了,这才一点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过去,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御辇终于缓缓驶入禁苑。萧负雪被车外渐渐密集的声响惊醒,薛苍明却依旧将他护在怀里,让他不要急着起身。
等御辇停稳,车帘掀开,内侍乖觉地放下脚踏,薛苍明才肯松开环在他肩头的手,牵着他慢慢下了车。
萧负雪刚下车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匹黑马。
他的脚、他的腰、他的胃,几乎在同一瞬间,替他想起了那一夜的颠簸,下颌也骤然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正被人用硬物轻轻抵着。
他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薛烛南今日依旧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高踞马上,却已压得百官不敢作声。
御辇到后,他亦不下马见礼,完全是将前日里在寝殿的跋扈做派在百官面前重演了一遍,看得不少大臣直皱眉头。可也颇有几名武将不以为意,反而自顾自谈起天来。
薛烛南本来是笑着的,但那暗藏锋芒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十指上时,那笑容立即微微敛了,眉毛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立即朝薛苍明直奔过来,偏又在离人不到一尺之处稳稳停住。
薛烛南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嘴角噙着一丝笑,声音却不算客气:“看来本王真是挑对了人,侄儿对萧侍君,很是爱不释手啊?”
萧负雪闻言自然很是不忿,在心中暗暗给了薛烛南一个白眼。
他只觉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声音也刺耳得很。好像自己在他眼里,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件送出手了的玩意儿,轻得不值一提,却又偏爱拿出来炫耀。
薛苍明神色如常,不仅没有介意,还将萧负雪的手握得更稳了些,应声答道:“还得多谢小叔叔忍痛割爱,萧侍君很好。”
“哦?很好?”
薛烛南的目光重新落在萧负雪身上,他脸上明明还在笑,但萧负雪就是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快。好在这人没继续刻薄下去,只是一扯缰绳,蓦地调转马头,悠悠丢下一句话来。
“这份礼物,侄儿喜欢便好,入席吧。”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侍从立即快步上来,引着薛苍明和萧负雪到主位就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