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 95 章
特雷西也收回了视线,靠回椅背上,但脊背仍然直着,没有放松。她交叉着手臂,目光落在赫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重新开始运转的冷意:“现在不在不代表不会再来,她可能觉得我们三个女生之间的谈话没什么值得挖的。没有两位勇士给她做文章,所以她没有过来,但如果下午克鲁姆或者哈利来看你——你一定要注意。”
赫敏点了点头。她的左手还攥着,指节上还带着刚才那一阵收紧之后留下的浅白痕迹,但她的表情已经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疲倦还挂在眼角,但底下那层被重新点燃的东西已经把整张脸的轮廓撑了起来,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她看着特雷西和艾丽莎,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一定会抓住她的。如果她再敢趴在我身上偷听,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提高嗓门。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但那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表达都更有重量。
特雷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更多。她站起来,把袍子上的褶皱抚平,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的课快开始了。她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又转向赫敏:“你好好休息,我和艾丽莎先去上课了。”
赫敏点了点头,她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小心地搁在身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照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嘴唇的线条是平的,不再像中午在礼堂里那样抿成一根绷紧的弦。
周六下午的图书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还没有落下来。艾丽莎和特雷西在靠近禁书区那排书架后面的长桌上写作业,特雷西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摊开的《如尼文词典》,艾丽莎则在一张草稿纸上推演着魔药材料之间的反应顺序,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细密的虚线。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过来。那脚步轻快而急促,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节奏紧凑的嗒嗒声,跟图书馆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艾丽莎抬起头来的时候,赫敏已经绕过最后一排书架,朝她们这张桌子走过来了。
赫敏的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现在正端着一只玻璃罐子,罐口用一层透气的细纱布蒙着,里面放了几根细树枝和几片还带着水汽的树叶。
她把罐子往艾丽莎和特雷西面前的桌上一放,动作很快,罐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艾丽莎和特雷西同时低头去看。
罐子里,一片树叶的背面趴着一只甲虫。那只甲虫的体型比普通的甲虫略大一圈,甲壳呈暗灰蓝色,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细纹,那圈细纹在魔法灯光下微微反光,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被精心镶嵌过的图案。甲虫一动不动地趴在叶面上,六条腿紧紧钩住叶脉,看起来像是在装死,又像是冻住了。
“这——”特雷西把羽毛笔搁下来,凑近玻璃罐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低了的意外。
赫敏没等她开口说更多,先开口了。
她的话是对着玻璃罐说的,但声音里有一种刻意放平的、不让旁边人听出端倪的语调:“看,我抓到一只花纹奇特的甲虫,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艾丽莎和特雷西脸上各扫了一拍,然后继续用那种平常的、甚至有点轻快的语气说下去,“早上克鲁姆陪我去医疗翼拆纱布的时候,在窗台上发现的。我觉得它是一种魔法甲虫——大冬天的不躲起来越冬休眠,反而到处乱飞,肯定不是普通甲虫。”
特雷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转回赫敏脸上,试探着问:“你是准备养着它吗?”
“是的。”赫敏说,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深思熟虑过的决定,“观察一下它的习性。看看它吃什么,活动规律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魔法特征。”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沉得多。
艾丽莎伸手把玻璃罐拿起来,凑到眼前。
罐壁内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把里面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她透过那层水雾看向那只甲虫——它正趴在树叶的背面,甲壳上的金色细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盯着它看了两秒,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只甲虫的腿在微微发颤。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但无法完全掩藏的恐惧。它的翅膀收拢得比普通甲虫更紧,触角缩成一团,整只虫的姿态都像在试图把自己变得尽可能小、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艾丽莎把罐子放下,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平淡:“的确有可能是未被发现的新品种。”
赫敏接过罐子,握在手里,目光从艾丽莎脸上滑到特雷西脸上,又滑回来。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但语气仍然保持着那种轻快的、像是在闲聊的节奏:“我们不是第一次发现这种甲虫了,显然它和我有点缘分。”
特雷西看了看罐子里那只还在发抖的甲虫,又看了看赫敏的表情,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时也把声音压得很平:“那你可以先养着。观察一下它的习性——没准还能发表一篇论文呢。”
赫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短促,但嘴角的弧度很确定。她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然后她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朝艾丽莎和特雷西扬了扬下巴,说了声“回见”,便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速度还是跟来时一样快,袍角在书架之间一闪就转过了拐角,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丽莎和特雷西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缓慢地移动着,桌面上那只玻璃罐刚才放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浅浅的水印。
特雷西侧过头来,凑近艾丽莎,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下斯基特有得受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还留在脸上,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第二天,特雷西跟着她堂兄堂姐去霍格莫德了,寝室里只有艾丽莎一个人。公共休息室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但寝室门一关上,那些声音就都被厚实的石墙隔绝在了外面。
艾丽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只陶瓷茶杯,放在掌心,用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声音很轻,像是指甲碰在瓷面上的脆响。
不到三秒,一声极轻的“啪”在房间角落里响起来。米茜出现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印着霍格沃茨校徽的茶巾,耳朵尖因为兴奋而微微竖起。它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然后仰起头来看艾丽莎,眼睛里带着一种“我随时准备好了”的明亮。
“小小姐叫米茜来,是要吃东西吗?”它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艾丽莎摇了摇头。她在床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米茜站近一点。米茜立刻走近了两步,两只手绞着茶巾的边缘,仰着头,认真地等着她开口。
“米茜,”艾丽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做。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能让霍格沃茨的任何小精灵知道、不能让教授们知道,也不能让我父母或者祖父知道。”
米茜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它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跟艾丽莎一样低:“米茜不会说出去的。米茜发誓。”
艾丽莎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里面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她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话说得更直接:“这件事涉及霍格沃茨以外的人,需要你用魔法帮我把一个人快速带离霍格沃茨的范围。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可能都会有麻烦。你愿意做吗?”
米茜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耳朵尖垂下来了一点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钟之后,它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艾丽莎的视线,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勉强:“只要不危害霍格沃茨的利益,不伤害霍格沃茨学生们的性命,米茜可以为小小姐做任何事情。”
艾丽莎看着它,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米茜的头顶。米茜眯了一下眼睛,耳朵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兴奋地跳起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个更重的东西。
艾丽莎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好,但我暂时还不需要你动手,只是先告诉你。等时机到了我会敲杯子,你听到三声就过来。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可以吗?”
米茜用力地点了点头:“可以。”
艾丽莎让它回去了。一声轻响之后,寝室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窗外缓慢地波动着湖水上,几条鱼影从玻璃前游过去,像几片被水流推着走的落叶。
魔药。
她需要一种魔药,一种能让老克劳奇在第三项比赛前后保持沉眠、既不会清醒也不会死去的药水。她记得安布罗斯家的收藏室里有一卷手稿——十二世纪的女巫西耶娜·安布罗斯写的,封面上用暗银色的墨水写着“毒草、毒剂与沉眠之艺术”。
那卷手稿她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在地下收藏室翻到过,当时是为了找一些关于古代魔文的参考资料,手稿就夹在两本厚册子之间,裹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放在一只铜盒里。
她出于好奇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迹潦草而密集,记录的都是一些毒草、毒剂制法和相应的解剂。她粗粗扫了一眼目录,也翻过里面几个配方,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叫永夜长眠药剂,是以生死水为基底的扩展配方。
她当时翻得很快,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滑过去,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而且与她的生活毫无交集。她没有细看那些配方、没有把步骤记在脑子里,甚至连配方的核心成分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印象。
但她还记得功效、记得西耶娜在那页配方末尾用暗红色墨水写下的一行批注——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圈,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页最下端的边缝里,像是怕被谁轻易看到,又像是某种必须被郑重记住的提醒。那行批注的大意是:熬制时若加入制作者的血液,则解药也需加入同样的血液才能生效。
她当时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觉得这种设定在魔药学里并不罕见——很多高阶药剂都有类似的绑定机制,制作者的个人成分会成为药剂结构的一部分,无法被其他东西替换。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一下:这种绑定比普通的毒药约束更强——如果制作者身死,那被害者也活不下来了。
现在那行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之前没有过的重量。
复活节假期,艾丽莎和帕特里特回到了安布罗斯庄园。
回家那天的晚餐很丰盛。乔治亚娜做了艾丽莎最喜欢的炖牛肉和果蔬沙拉,还有一炉刚出炉的栗子酥饼。餐桌上铺了那条款式老旧的深红色桌布,烛台里的火焰把每个人的侧脸都映上一层暖融融的橘光。帕特里特坐在长桌一端,问了问她这学期的课程,又提了提不少学生因为三强争霸赛分了心、把期末的O.W.L.s考试安排完全抛在了脑后。
艾丽莎一一回答,切着盘子里的炖牛肉,说这种大型活动的确会让人分心,还好自己明年才考。然后又很随口地提了一句:“我想趁假期提前练习一下下学期的魔药课程,感觉三强争霸赛结束,赫奇帕奇和格兰芬多会因此获得加分,我想在操作间里补一补,争取在魔药课上获得更多的加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叉子还搭在盘沿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帕特里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不是艾丽莎第一次提前在家练习魔药课的内容——她从二年级开始就有这个习惯,帕特里特甚至专门把那间小操作间的铜质坩埚换成了容量更大的一只,方便她做更长周期的熬制。
乔治亚娜也没有追问,只是说“别弄太晚,晚上冷了记得把窗关上”。
第二天一早,艾丽莎去了藏书室。
藏书室在主宅东翼的一楼,是一间纵深极长的房间。从正门进去,最先看到的是几排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每一排都高得需要踩着轨道式书架梯才能够到最上层的书脊。书架之间的走道宽敞而安静,地面铺着一层被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脚步声落在上面会被吸收成一声短促的闷响。朝东的墙上嵌着几扇窄长的拱窗,玻璃是带花纹的,把清晨的日光滤成一种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晕,落在书脊和地板上。
但这只是藏书室最上面的一层。房间的尽头有一道半开的铁栅门,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往地下的收藏室。那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凉、更干,墙壁是用某种深灰色的石块砌成的,表面没有抹灰,粗糙的棱角在魔法灯的光线下投射出细密的阴影。
地下收藏室被分隔成几个相互连通的隔间,每个隔间都放着不同类别的藏品——一个隔间里是古老的卷轴和羊皮纸册子,架子上贴着按年份和家族分类的标签;另一个隔间里是历代安布罗斯家收集的魔法器物,有的摆在玻璃柜里,有的用绒布包裹着搁在木架上;最里面还有一个通往下层的房间,弗雷德里克从不让她进去,据说存放着一些更古老的、被施了多重保护咒的危险物品。
艾丽莎从正门进去,穿过一排排书架,经过那几扇把光线切成一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