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原初的开端
他望着那枚自穹顶坠落的苍白尖钉,唇角挑起一抹冷笑:“待我再度重返之时,定要扒了你的皮做剑鞘。”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毁天灭地的雷涌,银紫色的电光撕裂长空,天地都为之震颤动。
——
自存在之时起,若娜瓦便谨守着那神圣的规划行进,将死亡不折不扣地递给每一个命途将尽的生命,宛如一条沉默而冰冷的河流,日复一日冲刷着众生的残骸。
——唯独那家伙。
原初的雷之龙。
祂的权能并未被尽数剥离,只因祂本就是死的一部分,是从死亡的根系里生出的枝桠,所以,祂才得以在原初那一位的手中,勉强捡回一命。
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若娜瓦一边想着,一边在死亡的国度里缓缓迈步。
脚下是黑色的荒原,头顶是血色的穹庐,她的足音在空旷中回荡,最终抵达了那处藏身之地。
昔日威风凛凛的龙王,如今只剩一具庞大的骸骨,脊椎如山脉般绵延,肋骨似拱桥般高耸,只有那微弱的、几近熄灭的意志波动,证明了祂尚且存活。
“真是坚强啊,”若娜瓦驻足,语气里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叹赏,“连我都要敬佩了。”
那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若娜瓦以为祂已然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然后,在灵魂的频段中,一个清晰而冰冷的“滚”字砸了过来,带着残余的雷光。
若娜瓦面不改色,仿佛被龙骂了不过寻常:“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你真的要在这里与我永恒地对峙下去吗?永恒的龙王?”
那龙又沉默了片刻,灵魂的波动微微起伏,像一潭死水被投下一颗石子:“你要干什么?”
“我想让你腾个地方。”
若娜瓦说得轻描淡写:“很快,死亡的国度将引渡众多灵魂,而你太占空了。你的骸骨,横亘了半壁荒原。”
龙被她的不要脸震惊了:“……”
“而且你就这么干躺着也不是办法,”若娜瓦垂眸,眼底掠过一抹异色,“所以我便去问了问我的姐妹——她说,何不各退一步呢?”
龙不语。
但困惑如涟漪般从祂的灵魂深处扩散开来,若娜瓦捕捉得一清二楚。
“既然不死不灭,与其与我在这纠缠不休,不如剪除过往,重塑新生。”
死之执政的眼眸灼灼,六芒星的金瞳如同烈日。
她抬起手来,掌心朝上,向那副庞大的骸骨示意:“若你愿意,我可以允许你用新的姿态,在我的领域中长存。而代价,便是你全部的记忆——昔日的荣光、仇恨、不甘、执念,一概清零。”
龙王沉默良久,声音仿佛压着万钧雷霆与亿万年的光阴:“我的代价……便是你们的需求。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龙的时代已逝,新的主人已至,这世间也不再需要旧秩序的维系者。”
若娜瓦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为了维护天理神圣的规划,令此世亘古长存,便是我等维系者的目的。如何?尼伯龙根的时代早已化为泡影,你又在这荒芜之地坚守什么?”
龙沉默良久,低笑出声:“可笑可悲的傀儡……不过既然你这么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
祂的身影在无边的领域如烟消散,祂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久久回响:
“历史会证明我等的宏愿。”
“若娜瓦,终有一日……你也会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
——
他睁开眼时,面前是一个白发金眸的女人。
她身着黑色的纱裙,身后是无数眼睛点缀的血色羽翼,如夜空中密布的猩红星子,既诡丽又庄严。
她正俯视着他,唇瓣轻启,吐出一句:
“真没想到——”
“你竟然是这个样子。”
他很不服气。
他的样子怎么了?哪里不顺她的眼了?
“不,我只是很奇怪,”那女人伸出手,黑色的尖锐指甲遥遥指了指他的身后,语气里分明掺着几分气人的玩味,“你明明身形这般瘦小……但尾巴却这么肥。你不觉得重吗?”
他眯起眼,下意识地朝那家伙呲了呲牙,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雷光的闷响。
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摊了摊手:“我就说,他和我合不来。”
这时,黑暗的空间中又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女子似乎是黑衣女子的姐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裙,头戴星轨圆环,声音空灵而缥缈,像从遥远的星海彼岸传来:“嗯,即便合不来,你恐怕也要与他长久相处了。”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瞬,撇了撇嘴:“……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你似乎提了个馊主意,伊斯塔露。”
被唤作伊斯塔露的女子微微一笑,如同月光落在湖面上:“至少,他能为你无边的时间带来趣味,不是吗?我亲爱的姐妹。”
若娜瓦:“……”
她勉强地、带着几分不甘地应了一声:“行吧。”
然后她转向那正抱着自己的尾巴、一脸敌意地注视着自己的龙——那眼神警惕得像一只被逼入角落的幼兽。
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龙的金绿色竖瞳骤然亮起,雷电毫不留情地朝她劈去,银紫色的电弧撕裂了黑暗,却在触碰到她掌心的刹那被她轻描淡写地一拍,便散作了漫天碎星。
“……嗯,果然合不来。”
若娜瓦重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从那之后,死之执政的领域里,便多了一条龙。
他生着一头银紫色的、泛着雷光的长卷发,像月光与闪电交织而成的瀑布。头上立着两支深紫色的龙角,弧度优美而凌厉。身披黑色长袍,袍角垂落时几乎融进荒原的阴影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拖着的那条长长的、肥肥的银紫色尾巴——粗壮,蓬松,像一条慵懒盘踞的雷蛇,随着他的步伐左右轻摆。
这身打扮一度遭到了死之执政毫不掩饰的嫌弃,但他拒不更换。
若娜瓦曾像试图给一只不驯的野猫洗澡那样,试图软硬兼施地让他换一身更为“体面”的行头,结果只换来一连串无情的雷光与尾鞭,以及他呲着牙、像护食般抱住自己尾巴的倔强模样。
几次三番之后,她不得不放弃。
他叫葛菲来,这是他自灵魂深处带来的、与生俱来的名字。
“听起来还不错,要比‘小雷’或‘小紫’好听多了。”
曾来做客的生之执政品尝着死域的茶,如是评价道。
葛菲来对若娜瓦和她的姐妹们始终难以产生善意。
她们说他是雷龙王,是元素生命的顶点,曾是天地间最古老而尊贵的存在之一。可他总是忍不住对她们怀着一股没来由的敌意,像是骨髓里深埋着的拔不出的毒刺。
还有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刻骨而绵长的疼痛,每每在安静的时分悄然浮现,像潮水般漫过他的意识。
如果我生来便是强大的王,为何会有着弱者才有的痛楚与憎恨?
死之执政告诉他:“那是你与生俱来的本能。”
“那是因为你的权能被分割,血肉被剥离,而你又无法真正地死去,”若娜瓦的声音里没有嘲弄,没有悲悯,只有一片空无,“正因如此,你对我的憎恨,是应当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死亡与永恒的雷龙,而若娜瓦,正是死亡的神明。尼伯龙根输给了后来者,新的秩序取代旧的秩序,他们本就是天然的敌人。
但龙不明白。
按照龙的规则,面对宿敌,不死不休、死斗至出现唯一的胜利者才是理所应当的结局。杀死敌人,将其挫骨扬灰,让其永无葬身之地才是正确的做法。
她为何不趁他虚弱之际,将自己彻底吞并?
若娜瓦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荒原尽头虚无的边界上:“不需要,那没有意义。”
由于雷龙王已经全部融入了死亡的领域,他们权能同源,她无法吞并他,也无法割舍他的存在,那无异于自杀。若要确保全部死之权能尽数掌握,需要天理亲自下场,她不认为自己无能到这种地步。在她看来,大势已去的龙族,即便是龙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葛菲来是选择自我散尽意识而诞生的雷龙,是旧日残骸上开出的新蕊。
若娜瓦却并不能将他当做全然崭新的生命来看待。
纳贝里士曾笑她:“让他‘重生’的是你,可你却不敢面对他了,真是有趣。”
伊斯塔露则给出了更温和的劝解:“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不如向前看。”
至于阿斯莫代,她从不曾参与这样的闲谈。
思及至此,若娜瓦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了那蹲在死亡之国角落、抱着尾巴打瞌睡的龙身上。
他半阖着眼,银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膝头,呼吸悠长而平稳,尾巴尖偶尔轻轻一颤,像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她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这片寂静:“这么闲的话,不如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抬手凝聚出一把巨大的镰刀,黑红色的眼状花纹缠绕其上,像一只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