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白衣折剑
洛阳的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落在窗沿上,细细碎碎。
后来便连成了线,将远处的屋脊和街巷都罩进一层灰白的水雾里。
陆小满坐在城南旧院的廊下,左手握着一把小刀,正笨拙地削一截木头。
右臂还缠着布。
沈知微昨日替他换药时说过,右手暂时不能使劲,更不能练棍。
陆小满答应得很好。
今日却又闲不住了。
他不敢用右手,便想着拿左手削根短棍。
削了小半个时辰,木头没削圆,倒把自己弄得满手木屑。
“你在做什么?”
石三斤端着药碗出来。
陆小满抬头。
“削棍子。”
“我看出来了。”
石三斤低头瞧了瞧。
“可你这根怎么一头粗一头细?”
陆小满低头看。
还真是。
他不服气。
“枪还分枪头枪尾呢。”
“可这是棍子。”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后只好将木头放下。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会顶嘴了。”
石三斤把药碗递过去。
“跟你学的。”
陆小满叹了口气。
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
“沈姑娘开的?”
“周郎中开的。”
“那沈姑娘怎么说?”
“叫你喝。”
陆小满苦着脸,将药一口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直冲到脑门。
他连忙伸手去摸桌上的蜜饯。
摸了半天,没摸到。
石三斤慢吞吞地说道:
“没有了。”
陆小满瞪大眼睛。
“昨日不是还有两颗?”
“你夜里吃了。”
“我吃了?”
“嗯。”
陆小满仔细想了一阵。
竟真想起来了。
他只好仰头长叹。
“人在江湖,连颗蜜饯都留不住。”
石三斤忍不住笑。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院门便响了。
三下。
不轻不重。
陆小满抬头。
守在外头的两个曹家伙计先问了来人的身份。
随后,院门才打开一条缝。
进来的是老许。
他身上披着蓑衣,脚边沾着泥。
见陆小满坐在廊下,他先松了口气。
“你在便好。”
陆小满听出话头不对。
“许叔,出了什么事?”
老许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看院里。
“陶少侠呢?”
“去请教梁先生了。”
“方姑娘?”
“在屋里歇着。”
老许皱起眉。
“今日城南有人打听她的行踪。”
陆小满握着木头的左手,慢慢收紧。
“谁?”
“两个外乡人。”
“长什么样?”
“一人穿灰衣,一人戴黑笠。”
陆小满抬头。
“往哪边去了?”
“不清楚。货场伙计认出其中一个前几日曾在宋家车旁出现,便赶紧回来告诉我。”
陆小满沉默片刻。
“许叔,您亲眼见着了吗?”
老许摇头。
“是伙计看见的。”
“那先不能说一定是宋家的人。”
“自然。”
老许看着他。
“不过防着些总没错。”
陆小满点头。
“我去告诉方姑娘。”
……
方紫霞正在里屋整理文书。
她左上臂还包着药布,近来写字久了便会酸痛,只能时常停下来歇息。
桌上放着楚家田界图、官府临时处置的誊本,还有几张尚未送去归档的陈述。
听见陆小满说城南有人打听自己,她没有惊慌。
只是放下笔。
“寒亭何时回来?”
“说是午后。”
“如今过了午时。”
“雨大,兴许耽搁了。”
方紫霞点头。
她想了想,起身将桌上的文书收进匣里。
“告诉守门的伙计,今日不管谁来,都先问明来历。”
“好。”
“若称官府传唤,便请他出示文书,且先由人去县廨核对。”
陆小满点头。
“我也这样想。”
方紫霞看着他。
“小满。”
“嗯?”
“别因为宋笑声说了那些话,便认定他下一步一定要来害我。”
陆小满沉默。
方紫霞轻声说道:
“防备是应该的。但若满脑子都只剩下敌人会怎样,反倒容易看不见别的事。”
陆小满低头。
“我明白。”
方紫霞微微一笑。
“你这几日,倒真学会了不少。”
陆小满挠挠头。
“都是被逼的。”
她笑了。
笑意温柔。
片刻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越来越大。
“寒亭该回来了。”
……
陶寒亭此时还在洛阳北面的旧书院。
梁师道已经年过花甲,鬓发花白。
陶寒亭自幼受过他的教导,二人虽非时时相见,师生情分却始终在。
今日陶寒亭来,一为请教田籍后续的事,二为宋笑声近日的威胁。
梁师道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窗外雨落在竹叶上。
风吹得书案边的灯火轻轻摇动。
“寒亭。”
老人终于开口。
“你说那宋家公子,已经带着昨日持刀伤人的人,在城中露过面?”
“是。”
“官府如何说?”
“只收了陈述,尚未查清。”
梁师道沉默片刻。
“宋家这些年在洛阳经营,牵涉的人太多。”
陶寒亭抬头。
“先生,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梁师道望着他。
“你只想着这件事该如何分清是非,却没想过,那些不肯分清是非的人究竟有多少。”
陶寒亭静静坐着。
良久以后,轻声道:
“难道便由着他们?”
梁师道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竹林被雨打得弯下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寒亭,人活一世,不止要争一个理字。”
陶寒亭望着老师的背影。
“还要什么?”
“还要活着。”
老人转过身。
“你与紫霞行走江湖,为人鸣不平,这是善事。”
他顿了顿。
“可如今宋家已不只与你争理,而是动刀。你继续留在洛阳,他们便会一直盯着你。”
陶寒亭低下头。
“楚家尚未真正保住田。”
“官府已经暂禁宋家动土。”
“只是暂禁。”
“那也该让官府接着办。”
梁师道看着学生。
声音渐渐重了些。
“寒亭,你不能把天下每一桩冤屈,都担在自己肩上。”
陶寒亭沉默。
过了许久,才说道:
“先生,学生若今日离开,楚家明日又遭欺压,该如何?”
梁师道叹息。
“你又怎知,你留着便一定护得住?”
陶寒亭没有回答。
雨声越来越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前几日桑林交战留下的裂口。
他当然知道自己武艺不高。
那日若不是老许及时带人求援,他与紫霞未必能带着两个少年活着回来。
他也知道宋家已有真正的武道高手。
可他更记得楚小妹问过的那句话。
他们还能不能回家?
“先生。”
陶寒亭终于抬头。
“学生想再守几日。”
梁师道闭上眼睛。
许久后,轻声道:
“你还是从前那个脾气。”
陶寒亭站起身,郑重行礼。
“学生告辞。”
梁师道望着他。
没有挽留。
只是在陶寒亭走到门边时,忽然说了一句:
“寒亭。”
“先生?”
“遇到真正不能敌的事,切莫只凭一口气。”
陶寒亭停了一瞬。
随后点头。
“学生记住了。”
……
陶寒亭回到城南时,已近申时。
雨势小了些。
远处的街巷里却有不少积水。
他还没走到顾老丈的院子,便先看见两名曹家伙计站在门旁。
两人一见他,便迎了上来。
“陶少侠。”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附近打听方姑娘。”
陶寒亭神色一沉。
“可看清是谁?”
“看不真切。”
“紫霞呢?”
“还在屋里。”
陶寒亭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进院,陆小满却已经从门内走出来。
“陶少侠。”
“小满。”
“我想同您说件事。”
陆小满将老许带来的消息讲了。
随后又将今日下午院外发生的另一件小事说出。
有人在巷口卖药。
卖药的却不叫卖,反而一直盯着顾老丈院门。
曹家伙计上前问价,那人连药材名称都说不全。
最后匆匆走了。
陶寒亭听完,皱起眉。
“你如何知道?”
“我看见了。”
陆小满说道。
“他挑的担子很轻,走路时却老用左手扶腰。”
“扶腰?”
“像那里别着什么东西。”
陶寒亭沉默片刻。
“你觉得是兵器?”
“可能。”
陆小满说道。
“可我没亲眼看见。”
陶寒亭点头。
“做得对,没有追。”
他看着陆小满。
“今日你们都留在院里。若真有人来,先守住院门,不要出巷。”
陆小满点头。
“好。”
他想了想,又问:
“陶少侠,您今日去梁先生那里,可有结果?”
陶寒亭望向屋里。
“稍后再说。”
陆小满没有追问。
因为他已经从陶寒亭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不对。
……
黄昏时分,洛阳城南的雨忽然又大了。
街边几家铺子提前收了摊。
顾老丈的院里,楚四嫂正同楚小妹收拾白日晒在廊下的布袋。
楚小二抱着一只小木碗,蹲在灶旁。
方紫霞坐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忙活,偶尔提醒一句。
陆小满则坐在院墙下,左手拿着一截短棍。
他不敢练右臂,只用左手慢慢比画。
石三斤看得直摇头。
“你这样练,过几日右手好了,左手倒比右手还会使棍了。”
陆小满笑道:
“那也不错。”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可你左手比右手笨。”
“石三斤,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
“说。”
“你今日还没摔。”
陆小满差点气笑。
楚小二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院中一时热闹。
方紫霞望着几人,神色终于放松了些。
她转头对陶寒亭说道:
“寒亭。”
“嗯?”
“等楚家的事真正稳下来,咱们也该走了。”
陶寒亭看向她。
方紫霞微微一笑。
“总不能一直住在洛阳。”
陶寒亭沉默片刻。
“紫霞,你想去哪里?”
方紫霞想了想。
“江南吧。”
“江南?”
“这些日子听小满他们说扬州,倒叫我也想去看看。”
陶寒亭笑了。
“你从前不是去过?”
“去过,便不能再去?”
“自然能。”
方紫霞望着院中的两个少年。
“那两个孩子也想着去扬州。”
陶寒亭点头。
“嗯。”
她轻轻说道:
“若往后有缘,说不定还能在江南遇见。”
陶寒亭握住她的右手。
“会的。”
雨声落在檐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外巷口已有几辆车悄悄停了下来。
……
第一声异响,是从后巷传来的。
“咔。”
像有什么木头折断。
陆小满最先抬头。
他熟悉这种声音。
八角寨夜里有人摸近寨墙时,常会先用木条试探门闩。
声音很轻。
却与寻常雨打木门不同。
他站起身。
“谁在后头?”
石三斤一怔。
“怎么了?”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耳又听了一下。
墙外有人低声说话。
紧接着,便是一阵极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像刀鞘碰到墙角。
陆小满脸色骤变。
“陶少侠!”
他这一声喊得极急。
陶寒亭正坐在屋里,闻言立刻站起。
几乎同时,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后门附近的曹家伙计被什么东西撞倒,跌进泥水。
接着,一柄刀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有人!”
陆小满大喊。
“后门!”
陶寒亭拔剑。
方紫霞也立刻站起来,右手握剑,左臂却因牵动旧伤而微微一颤。
石三斤猛地转身。
“孩子!”
他一手拉住楚小二,一手抓住楚小妹。
将两人往内屋带。
楚四嫂也赶紧扶着丈夫起身。
可楚四头伤未愈,刚站起来便一阵眩晕,险些倒下。
沈知微立刻上前扶住。
“别急!”
她声音比平日响了许多。
“先扶他坐稳!”
陆小满站在院中,看见后门已经被撞开。
两个持棍汉子先冲了进来。
紧接着,又有三名持刀的人翻过矮墙。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桑林里使窄刀的灰斗笠。
他今日没有戴斗笠。
雨水顺着额角流下,露出左耳后的浅疤。
陆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是他。
宋笑声身边那个人。
“方紫霞呢?”
窄刀客低声问。
陶寒亭已横剑拦在廊前。
“你们要做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
“陶少侠。”
他微微一笑。
“有人请方姑娘去喝杯茶。”
陶寒亭没有再问。
长剑出鞘,直指来人。
“先问陶某手里的剑!”
……
院中骤然响起刀剑交鸣。
窄刀客第一刀直劈陶寒亭肩头。
陶寒亭侧身让过,剑锋从右下撩起,逼向对方握刀的腕。
这一剑落点极准。
若对手仍按原势劈下,手腕便要先伤。
窄刀客却在半途旋腕。
长刀贴着剑锋一绞,借兵刃交碰的力道向左翻身。
刀光从另一侧横扫而来。
陶寒亭退半步。
剑尖斜挑。
“铛!”
两人的兵器撞在一起。
火星在雨幕里一闪而逝。
窄刀客力量更强。
可陶寒亭多年行走江湖,剑法虽不是什么名门绝学,却也练得扎实。此刻他守在廊前,以门柱和窄阶限制对手回旋,竟一时没有落下风。
另一边,方紫霞已迎上两名持棍汉子。
她左臂伤势未愈,不敢大幅挥动,只能右手执剑,以短促剑势截住对方。
一人从左侧冲来。
方紫霞剑锋斜挑,削中木棍前端,顺势向前一步。
剑尖抵住那人胸前。
“退!”
那汉子连忙后撤。
另一人却趁机从她受伤的左侧逼上。
方紫霞急忙转身。
剑势一时慢了半分。
陆小满看见,心里立刻一紧。
他想冲过去。
右臂却在抬起时传来剧痛。
昨日那场刀战留下的伤,根本不许他再硬拼。
他咬住牙。
忽然回头。
院里还有孩子。
还有楚四。
还有同样不会武功的石三斤。
他不能再像昨日那样,只盯着一柄刀便冲上去。
“石三斤!”
“在!”
“走西边柴门!”
石三斤一怔。
那道柴门平日很少开。
门后通向顾老丈院外的一条窄沟。
陆小满前些日子帮楚家搬东西时进去过,知道那边虽长了草,却能绕到两条街外。
“从柴门走!”
他又喊了一遍。
“带楚嫂子和孩子先走!”
石三斤终于明白。
他立刻拉住楚小妹。
“跟我来!”
楚小二却急得哭起来。
“爹!”
楚四撑着墙。
“带他们走!”
楚四嫂眼圈通红。
“当家的……”
“走!”
楚四声音发颤。
“先带孩子走!”
沈知微咬牙扶住楚四。
“你们先出去,我帮他。”
陆小满看见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四腿脚没坏。
只是头伤之后不能急动。
若有人在前引路,慢慢扶着,未必出不了巷。
他转头对石三斤道:
“三斤,别让他们往官道跑!”
“那去哪?”
“去医馆后街!”
那里人多。
还有老许熟识的药铺伙计。
比空旷官道安全得多。
石三斤点头。
陆小满又看向楚小妹。
“小妹,带好弟弟,别松手。”
小姑娘满脸是泪。
却用力点头。
……
后门又冲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人直奔柴门。
陆小满立刻意识到,对方不止要抓方紫霞。
他们还想截断院中所有人的退路。
他看见墙边放着一只盛雨水的大木桶。
桶底垫着两块砖。
他顾不得右臂疼痛,用左肩顶住木桶,猛地一推。
“哗——!”
整桶雨水连同木桶一起翻倒。
木桶滚向窄道。
冲过来的汉子躲闪不及,脚下一滑,撞在墙边。
陆小满趁机扑到柴门前。
左手拔开门闩。
“走!”
石三斤拉着两个孩子钻出去。
楚四嫂紧跟其后。
沈知微扶着楚四,经过门口时看了陆小满一眼。
“小满!”
“我随后!”
“你的伤——”
“先别管我!”
沈知微咬牙,不再耽搁。
她扶着楚四走入窄巷。
陆小满正准备跟上,忽然听见院中一声闷响。
他回头。
方紫霞退到了檐下。
左臂旧伤被再度牵动,药布已经透出血色。
而那名窄刀客,正借着陶寒亭转身护人的一瞬,从侧面逼向她。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
“紫霞!”
陶寒亭横剑回身。
窄刀客的长刀已经斩下。
方紫霞抬剑去挡。
“铛!”
她连退两步。
脚后跟抵住门槛。
就在这时,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人影跃入院中。
不是桑林里那些粗手笨脚的打手。
此人穿着深色短衣,步伐极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立即拔刀。
只是站在廊前,看了一眼院中的形势。
随后,伸手取下背后的长棍。
那棍子并非寻常木棍。
前端包着铁。
后半截缠了皮革。
陆小满看见它,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比方才那些持棍汉子危险得多。
陶寒亭也察觉到了。
“你又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只将铁头长棍在地上轻轻一顿。
“陶寒亭。”
他说。
“听说你仗着一柄剑,四处替人申冤。”
陶寒亭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阁下是宋家的人?”
“拿人钱财。”
那人说道。
“替人办事。”
他抬起长棍。
“今日你若退开,尚可留一条命。”
陶寒亭看了看身后的妻子。
又看向柴门外尚未完全远去的脚步声。
“若陶某不退呢?”
那人没有继续说话。
长棍骤然抡起。
……
雨幕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
陶寒亭举剑格挡。
铁头棍砸在剑身上。
剑脊猛然弯出一道弧。
巨大的力道沿着剑柄传来,震得陶寒亭虎口旧伤立刻崩开。
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后退一步。
尚未站稳,第二棍已经到了。
这一棍不取上身。
专打膝腿。
陶寒亭急忙侧闪。
铁头擦过小腿外侧,砸在石阶上。
“砰!”
青砖裂开。
陆小满看得心惊。
这人出手没有半点花巧。
每一下都极沉、极准。
像是曾经在军阵里专门练过怎样用长兵器压制持刀剑的人。
陶寒亭的剑法原本并不慢。
可院中空间狭小,身后又是受伤的方紫霞,他无法一味后退。
第三棍压来时,他不得不强行接住。
“铛!”
剑锋剧颤。
虎口的血更多了。
那人忽然迈步,长棍由上劈改为横扫。
陶寒亭急忙低身。
棍头从肩上呼啸而过。
他正要趁对手棍势未收,持剑向前抢入一步——
窄刀客却从侧面扑了上来。
两面夹击。
一道刀光。
一道棍影。
陶寒亭被迫收回原本刺出的剑。
兵器相撞间,他连退三步。
身后已是墙角。
……
陆小满握紧左拳。
他想帮忙。
却清楚自己冲过去,只会让陶寒亭分心。
昨日在桑林里,他已经试过了。
他挡不住这样的刀。
更挡不住眼前这名持铁棍的高手。
他转头望向柴门。
石三斤等人已经走远。
至少楚家四口脱离了院子。
可方紫霞还在这里。
陶寒亭也没有退路。
陆小满猛然想起,那条西边窄巷可以绕到前街。
前街不远便是医馆。
再往东便是巡街差役常走的路。
他转头大喊:
“方姑娘!西门能走!”
方紫霞听见了。
她看见柴门大开。
也看见陆小满站在门旁。
“小满,你走!”
陆小满咬牙。
“您先走!”
“不!”
方紫霞忽然提高声音。
“去报官!”
陆小满一怔。
方紫霞看着他。
目光从未这样严厉。
“你留下,帮不了我们!”
这句话仿佛一刀,刺进陆小满心里。
可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再不犹豫,转身钻出柴门。
……
窄巷泥泞。
雨水从墙根漫过来。
陆小满右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前旧伤也因奔跑而隐隐裂痛。
他却不敢停。
一边跑,一边喊:
“杀人了!”
“有人持刀闯宅!”
“快去报官!”
巷子里有人探头。
也有人吓得缩回门内。
陆小满没有强求谁出来。
他只沿自己熟悉的路往前跑。
跑到医馆后街时,终于看见石三斤。
石三斤已经把楚家姐弟交给老许叫来的伙计照看。
沈知微正在扶楚四坐下。
见陆小满满身泥水地冲过来,石三斤一下站起。
“小满!”
“报官了吗?”
“老许去了!”
“还有谁?”
“曹掌柜叫人去找巡街差役!”
陆小满喘得厉害。
“陶少侠还在里头。”
石三斤脸色一白。
“方姑娘呢?”
“也在。”
陆小满扶住墙。
“宋家的人来了很多。”
他勉强稳住呼吸。
“有个使铁棍的,比昨日的刀客还厉害。”
石三斤看着他。
“那你还要回去?”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自己回去打不过。
也知道宋家的人未必会等官府赶到。
他忽然看向老许身旁停着的一辆空车。
车上还有一面赶车人夜里用的铜锣。
陆小满眼睛一亮。
“许叔!”
“怎么?”
“借锣!”
老许一怔。
陆小满已经上前,用左手抓起铜锣。
“带人往旧院跑!”
石三斤惊道:
“你疯了?”
陆小满摇头。
“不进去!”
他喘了一口气。
“咱们在外头敲!”
……
城南长街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陆小满左手握槌,拼命敲着。
右臂悬在胸前,整个人摇摇晃晃。
老许牵着车在旁边走。
几个赶车伙计也跟了上来。
石三斤则跑在最前头,见到人便喊:
“顾老丈的院子进贼了!”
“有人拿刀!”
“快请差役!”
铜锣声穿过雨幕。
沿街店铺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关门。
有人招呼家人躲进屋里。
也有人跟着跑了几步,想看出了什么事。
陆小满没有指望这些人冲进院里替他们打架。
他只是要让更多人知道,那里有人正在持刀行凶。
宋家能在桑林里动手。
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堵程六的车。
可若整条街都听见了铜锣,整条街都知道有人在闹市持刀杀人,宋家便未必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当!当!当!”
他敲得左手发麻。
锣声却越来越响。
……
院里,陶寒亭已退无可退。
他左肩挨了一记棍尾,疼得几乎抬不起手。
右手虎口裂开,剑柄沾满鲜血。
方紫霞的左臂也再度受伤。
两人背靠着背,站在廊下。
面前五六名持械汉子围着。
而那名持铁棍的高手,仍站在最前。
方紫霞听见远处铜锣声,微微一怔。
“小满……”
陶寒亭也听见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
窄刀客皱眉。
“不能再拖。”
铁棍汉子看了一眼院门。
“拿人。”
下一瞬,他忽然踏前。
长棍直取陶寒亭胸前。
陶寒亭横剑挡住。
几乎同时,窄刀客从侧面攻向方紫霞。
方紫霞举剑迎敌。
但左臂旧伤牵动,身形终究慢了。
长刀一转。
剑锋被压向外侧。
两名宋家家丁趁机扑上去,抓住她受伤的左臂。
方紫霞吃痛,仍猛地挣开一人。
右手剑锋一闪。
那人肩头立即见血。
可后头又扑来一人。
三人同时缠住。
她终究无法再退。
“紫霞!”
陶寒亭大喝。
他奋力将铁棍拨向旁边,转身便要去救。
就在这一刻,那名使棍者忽然改变攻势。
不再取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