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炼金塔的陨落
卢息安接过这两样轻飘飘的东西,双手像绑上石头一样沉重。
塔主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在被卢息安拿在手里的瞬间,无论是紧握还是放开,都在迅速流逝。
而这一点温度,偏偏是他死前最后接触到的来自他人的暖意,原来这是死神行事的全貌,出奇的柔和。
既然是和塔主早已经说好的事情,卢息安毫无怨言,他相比一个多月前的自己,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塔主慷慨地满足了他的遗愿。
如今他的脑袋里装满了常人难以触及的深奥学识,外面这个神秘幽深、黑暗、蛮荒残酷的大陆,在他思想中,开始变得简单易懂。
他的自信和尊严因此回来了一部分,起码当他再次忆起儿时的尊崇地位,那些礼乐轻安的日子时,可以不再那么崩溃痛苦。
原来这才是他独自多苟活几年最大的借口——他想理解外面这个世界,想重温做人的感觉。
“还等什么?”
塔主的语气显得不近人情。
卢息安有些无措,他不再犹豫,立刻从塔主身边错身而过,循着台阶快步走向楼下。
他能感到身后塔主漠然的视线,让他的脊背冒出阵阵热汗。
他并非恐惧,而是不想离塔主太远,不愿意离开那道视线。
卢息安心里清楚,塔主不是真的不近人情,只是塔主全部的个性都与世俗常见的不同。
对方不以身份地位或种族区别对待任何人。
也是因此,塔主才会毫不犹豫救他,治疗他的伤势,令他双眼复明,好像塔主完全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恩赐。
塔主会领他上楼,轻易给他一张床,让他睡在清洁又温暖的软床上,告诉他这就是“你的房间”。
宛如真正的神一样,塔主强行扭转他的禁魔体质,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连书架上所有魔法书、房间里所有东西,他都可以自由触碰。
魔晶石,曾经买下他的奴隶主拿过一颗劣等的,卢息安只是和其他人一起走过,之后便遭到毒打,对方会警告他“别拿眼睛看”,“别污浊高贵的东西”。
从那以后,奴隶主便愈发讨厌他的眼睛。
而这样高贵珍稀的魔晶石,在塔主眼里,和寻常石头没有区别,更别说他的奴隶身份,塔主始终无视,当他学得好的时候,还会毫不吝惜夸奖,像是夸奖任何一个普通的法师学徒那样。
面对这样一位冷冰冰的恩人与老师——卢息安不敢高攀是塔主的学徒,只是私自这样想过——卢息安选择不做任何反抗与违背。
“等等,卢息安。”
神啊!您又开口了。
卢息安一下站住了脚步,仰头望着高处的塔主。
“忘了这个,拿着。”
塔主向他抬袖,一个东西划过空气,卢息安轻易抓住了它。
落入手中的东西,坚硬的部分摸起来有精细的浮雕,柔软的部分则泡沫一样轻。软与硬被一根柔韧的筋骨连着。
是一支羽毛笔。
是卢息安从未见过的羽毛笔,所以这是从楼上拿下来的。
他立刻忆起塔主在楼上桌前坐下后,产生的那些细碎声响,当塔主心情不佳的时候,那些蘸墨水、敲瓶口的声音听起来便叮叮当当的很明显。
能那样明晰塔主的动静和心情,卢息安自然认为这些细小的声音很清脆悦耳。
“万一魔纹破了,找一片树叶补齐。”
“……遵命大人。”
塔主吩咐完,又催促他,卢息安急忙往门口去。
厚重的门扉向来紧闭着,那是仅在他眼前开启过一次的门。
【卢息安,别出去】罗莉稚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柔嫩的触手自他衣领里探出来,用力但徒劳地吸着他的脖颈和锁骨,粉色项链一般挂在他脖子上。
罗莉每天嚼着色泽最鲜艳的顶级魔晶石,喝着绿藤给的清水,比当时进塔的时候大了一圈,也强壮多了,但到底是个婴儿。
【我害怕】
“别怕。”卢息安告诉她,“你父亲就在外面,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麻烦大人了。”
罗莉似懂非懂,不再试图阻止卢息安。
另外数根绿色的藤条,静静趴在门边,卢息安险些忽略了它们,但绿藤及时地动了动。
卢息安刚要抓住其中一根藤,那半死不活的绿藤就飞快缠住了他的手,在他手上缠绕几圈,仿佛是在握手。
这叫卢息安一下回到最初那晚,它是怎么缠住自己的手将自己拖上台阶的,让他浑身加倍地疼。
“照顾好大人,”卢息安轻声说。
这不知名的绿藤虽然是个调皮又顽劣的“仆人”,但如今卢息安已经认同,它的顽皮对塔主来说恰到好处。
完成道别,卢息安快速拉开门,滚烫的热气席卷而来,他正要踏出前阶,一个火球般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后,对方原地翻滚,终于扑灭了焦黑羽翼上的火焰,可那双翅膀已经折断得不成样子,内脏也伤得不轻,让那名莫尔迦德人吐血连连。
卢息安有些愣在原地,这是第一次,他以“自己”的视角和一名莫尔迦德人离这么近。
他向天空望去,原来那些流星,不止是莫尔迦德之都坠落的碎片,还有试图挽救家园的黑翼使者。
卢息安看到一名莫尔迦德少女,因为她的身体纤瘦,显得翅膀大得惊人。
她像被石头击中的花蕊,惊险万分地接住了空中坠下的一名同伴,可下一秒,她身上突发什么诅咒一般,半边快速扇动的黑翼忽然变得无力,她大叫一声,露出悲戚的神情,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找回平衡,自空中打着旋重重摔下来。
雷云中猛地闪过又一道白炽的光,狂风不知从哪里来,煽动着大火,新的火势几乎瞬间就吞没了林中摇晃的身影,莫尔迦德人的翅膀一点就着。
那位造物主,不止收回了支撑他们巢穴的力量,同时也收回了莫尔迦德人自身的神力,他们身上的神纹全部黯淡下去,变得如飞不起来的雏鸟般脆弱。
陌生又极度熟悉的人间惨剧映在卢息安眼里,他心口剧痛,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浑身僵硬,再一落下视线,和不远处那名濒死的莫尔迦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认出了他,恐惧悲痛的神情立刻充满了森然的恨意,他朝卢息安抬起手,口中同时开始念念有词。
卢息安瞬间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般动弹不得,随着那名莫尔迦德人口中吐出大量鲜血,他的内脏也开始涌上一阵强烈的撕裂似的痛楚。
对方无疑在对他下死咒。
卢息安有瞬间的后悔,自己在塔内没有认真练习过自卫的魔咒。
自己难道无法完成塔主交代的事了?
但紧接着,他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符文,是某本古书中的奥义文,用来清除身上的恶咒——卢息安猛地明白过来,自己虽然没有练习过,但住在塔外的卢息安却可以熟练运用这个。
卢息安想明白的同时,符文对他而言,变得无比熟悉,熟悉得像那就是他自己练习过的一样。
卢息安眸光凝起,将符文的形象印刻在脑海中,曾经坎坷的遭遇将他的意志力磨砺到可以在刹那间忽视身上的剧痛。
他开始全神贯注“注视”着脑海中的符文,快速地勾画着符文的每条线,每个拐角,以及每个构成它的微粒——呼吸间,脑海中的符文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外界看不到的无形热量瞬间流过卢息安全身每条血管,修复所有破碎出血的地方。
这是个与恶咒同等威力的守护符文,它一样的霸道,在卢息安内部伤势修复的同时,驱使恶咒的力量流回了原来的地方。
那名狠辣地盯着卢息安的莫尔迦德人顷刻间惨叫一声,再也撑不住身体,倒在地面奄奄一息。
恶咒还没有完全返回,那名莫尔迦德人必死无疑。
高处笼罩下一片庞大的阴影,一名俊美高大的莫尔迦德人从空中冲下来,落在那名垂死的族人身旁,看到族人的惨状,这名莫尔迦德人露出痛苦的神情。
卢息安浑身汗毛直竖。
他已经能感知到魔法元素,因此也能清晰觉察到,那名空中飞下来的莫尔迦德人,哪怕力量不断衰弱下去,也依旧强大得可怕,不是眼下的自己能应付得了的。
可再怎么强大,也无法阻止巢穴的分崩离析,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更为痛苦。
仔细看那张脸,卢息安认出来,这就是梦里自己在塔外见过的第一名莫尔迦德人。
他恐怕身居高位,塔外的卢息安认为他就是莫尔迦德人的族长,总是驱赶族人远离炼金塔,不允许其他人骚扰塔主。
后来,他自己一样哀求过塔主数次,罗莉的父亲没有出言,塔主亲自骂走了他。
此时,这位黑翼族长也立刻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族人身上返回的恶咒,鹰一样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卢息安身上。
卢息安浑身皮肤针刺一样,像是被四处漂浮的火星烫到了,又认为这是自己求生本能所产生的错觉。
他冷冷地回视过去,不允许自己退回塔内。
那强悍紧绷的黑翼扑动了一下,男人将黑翼收拢,向卢息安抬起了手——
一块岩石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砸中了卢息安的胸口,卢息安瞳仁紧缩,几乎是被砸进塔里的同时才意识到,那不是岩石,后面还有很长,那是罗莉父亲的巨大触肢。
卢息安并没有摔得很重,绿藤接住了他,可他倒在塔里后,塔门瞬间被罗莉的父亲关闭,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卢息安脑袋一晕,一把浑厚低沉的青年男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和葉佳硬碰硬】
【你还是塔主的学徒,他已经成名多年】
塔主的学徒?
卢息安浑身发麻,不知道是不是恶咒还没有除尽。
躺了数秒,脑袋的眩晕没有终止,看来他摔倒的时候的确撞到了头……卢息安脑海中,本来悬着自卫符文的地方,符文消失了也没沉寂下去。
他明明紧闭着双眼,眼前还是一亮,像是脑袋里突然长出了一只眼睛,眼前疯狂涌现出了大量的画面。
他“看到”塔外的自己同样拿着药水和莎草纸,在林间疯狂地逃命,身后追着什么东西。
透过他的视线,炼金塔静静伫立在远处,而顶端始终发光的灯室,竟然光线越来越黯淡,黯淡到了极致,白光隐隐成了一种雾霭般的淡蓝色,好像有谁刻意压抑了它。
塔主漆黑的身影在灯室里晃动。
塔外的卢息安猛然站住脚步,他警惕地竖起耳朵,在林间深处,竟然还有另外一种声音。
除了莫尔迦德人的宫殿坠落,还有一种更为细碎密集的、枝叶被割断的声音。
一群什么东西在迅速穿越森林——顶端。
他望向头顶,雷暴的光芒自树冠的剪影中亮起来。
轰隆隆隆——
哗……
憋闷多时的雨水终于嚣张地倾泻,压垮枝叶,直敲得地面冒泡。
这样的雨势下,大火被迅速地浇灭,四处腾起异常的灰色浓雾。
被火焰包围的那些哀嚎声短暂地停了,但莫尔迦德人飞不起来的翅膀沾了水后变得更加沉重。他们早已疲惫万分,才得到喘息,便纷纷如受伤的鸟儿被压垮在地。
站在林间听着动静的卢息安呼吸加重,凭直觉意识到了某种更恐怖的危险将要降临。
“跑——”卢息安朝几名莫尔迦德人大喊,对方却凶狠地朝他扔石块。
浓雾瞬间扑到了那些人身上。
四下安静了一瞬,仿佛浓雾经过的地方,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如有实质的雾气毫不停歇,向塔外的卢息安笼罩下来,卢息安近乎本能地倒退躲开,开始朝来时的路跑回去,他浑身湿透,仰头望向灯塔。
“呜——————”
沉重悠长的号角声突兀地响起,声音由小到大,渐渐震耳欲聋,呜呜嚎叫,直直刺穿阴郁的浓雾,比天上掩盖一切的雷声更加响亮。
卢息安整个身体都被这巨响穿透,好像这道声音是什么强效的魔咒,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随着声音在颤抖。
他在稀稀拉拉的雨中震惊地望向从来安安静静的灯塔,终于确信,这声音是灯塔上传来的。
“啊————”
崩溃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卢息安一惊回过头,所看到的场景叫他一颗心沉了下去。
随着雾号的巨响散播开去,真的如驱散雾气的魔咒般,将那诡异的浓雾逼退了数百米,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
正在尖叫的那名莫尔迦德人少女,她的翅膀异常地大,而不远处她本来聚在一起的同族们,竟只剩下了大片血污中凌乱的羽毛碎肉,和碎裂的骨头掺在一起,他们悄无声息被啃噬了个干净!
卢息安第一时间看向退开的浓雾。
雾气挤在一起,像是一堵高高立起来的墙,将他们所有人圈禁在一个大圈里。
而这诡异的墙上,竟然有一些浓雾带着切实的“形状”,相互间密集地挤在一起爬动。
渐渐,铁腥气翻动,整面墙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那根本不是雾!
卢息安瞳仁颤动。
某种邪恶的生物,借雾气的掩护,在杀戮这些莫尔迦德人,当然,他也是猎物之一。
跑!
“呜——————”
雾号的巨响再次响起,强势的声波荡开,又一次将逼近的浓雾推远,二者拉锯般僵持起来。
卢息安感到自己快被震聋了,他开始忽视了雾号声,只顾着向前跑。
塔灯的熄灭让他越来越不安,他感到有什么不对。
突然,他真的聋了——不,是雾号真的停止了。
卢息安呸出雨水,他回头看向那血腥红色的雾气之墙。
在雾号声停止后,那面墙微微摇摆,下一秒彻底倒塌下来。
已经反应过来的莫尔迦德人,他们也纷纷逃向灯塔,此时的绝望甚至更胜过先前猛烈的火势,所有人都不知道雾气中是什么趁火打劫的恶灵,只知道同伴被伤害的尸骨无存。
可新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忽然间,连卢息安都躲闪不及,被浪潮般的白雾淹没了。
周围莫尔迦德人的声音乱起来,一番挣扎后声音减弱,仿佛所有人都离卢息安远去。
卢息安失去方向,停留在原地,他掏出装着毒剂的瓶子,准备死前也让别人尝尝滋味儿。
忽然,一些黑影包围了他,卢息安浑身肌肉紧绷,万分警惕之时,头顶罩下一张金网,脚踝传来一股大力,有绳子捆住了他的腿,将他牲畜般拽倒在地。
有东西瞬间贴了上来,在他身上飞快嗅闻,紧接着,他的药剂瓶便被对方击碎了。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啃上来?
卢息安才觉察到异样,忽然拉拽他的动作停了。
“不对,”一个尖细的声音说:“这是个人类!”
“是寄生在塔下的那个人类……”
“是啊聪明鬼们,我早都闻到味道不对,你们怎么这么急着下手?”
“这还不简单。”
“杀了他就行。”
“对,只能杀了他。”
卢息安原地滚开向他刺来的一把匕首,忽然一阵闷响,周围所有人影被清空了,匕首掉在他身边,一根巨大的触手从雾中伸了过来。
【谁也不能动这个人类】
被震怒的索图拉钻进脑袋里威胁过后,之前的黑影们像是卢息安的幻觉彻底消失。
一阵刺啦声,束缚他的网和绳索同时裂开来,他被松绑了。
卢息安隐隐松了口气,是守护灯塔的索图拉,这是他的朋友……
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压倒,卢息安头顶大片的黑暗笼罩下来,一根触手蟒蛇般卷起他,卷得越来越紧——
【他是我的】
卢息安瞬间捡起那匕首,忽然一阵风刮来,吹散了身边的白雾,彻底露出了索图拉巨大的身形。
大家伙根本没有关注他,那奇异瑰丽的横眼看着远处的灯塔。
卢息安也焦急地看过去——灯室的四壁竟然打开了。
塔主站在最高处,脚踩熄灭的塔灯,雷光照亮了他的身影,肆虐的狂风誓要将他吹倒在地。
卢息安听到有莫尔迦德人仍在塔下质问塔主,那种语言过于古老,卢息安始终听不懂,但塔主在狂风骤雨中回答着众人什么——
……
……
始终没能走出塔门、被罗莉的父亲抛回来的卢息安,战栗地自地板上清醒过来。
他深吸口气,眼前分明是一楼的天花板,他却满脑袋都是塔主站在塔顶上,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的身影!
……
“呜——————”
“梦”中的雾号声真的震响了卢息安眼前的空气!
他的身体顷刻间被穿透,那威严的声音冲刺了出去。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充斥着强大的能量。
在这样的雾号声中,卢息安的记忆仿佛彻底和塔外的卢息安同步,他们有了相同的不安,心里产生了同一个疑问。
当塔灯熄灭,雾号停止,那浓雾中的鬼东西,会怎么样?
它们也会停止吗?
还有那白雾……那白雾里将“自己”捆绑起来的“人”,会是之前和塔主说话的那种生灵?
塔主为什么要和对方交易?
交易的内容又是什么?
难道塔主是要配合造物主……狩猎所有莫尔迦德人?
不,这似乎说不通。
因为雾号的响起,短暂地延长了莫尔迦德人的生命。
还是……塔主难道要诱使幸存的莫尔迦德人集中起来?
集中到塔下?!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已经“看”过塔外惨状的卢息安,浑身紧绷,冷汗浸湿了皮肤。
这个时候,卢息安竟记起了自己的那些疑惑,他望向天花板,希望自己的目光能直接穿透层层房间,看向此时的塔顶。
塔主是否像梦里那样,已经疯了一般立在塔尖上,随时会坠落下来?
卢息安目光渐渐冷冽。
大人……是个好人。
如果这样的塔主,刻意要逼死所有莫尔迦德人,那也一定是受了……塔主所信仰的那位造物主的蛊惑!
卢息安胸口深深地起伏,是为了压制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
其实答案很容易确认,只是儿时的惨痛教训令他变得怯懦,刻意逃避着寻找答案的机会。
……
卢息安缓缓自原地坐起来,深吸着气,调匀呼吸,垂下眼帘,心中开始默念那段他打从记事起,就念过无数遍、几乎已经刻在他灵魂上的祷文。
那同样是由古老的语言书写而成,随着华美的语言在他唇齿间流淌,祷文的真实内容也自他心中流过——
【我仁慈的造物主】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您祷告】
【献出我的全部灵魂,我成为空壳,祷文毕时,我将脱胎换骨】
【献出我的全部肉.体,我已是虚无,祷文毕时,我将重获新生】
【我仁慈的造物主】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您祷告】
【准许我是一片光明,与您一体】
【准许我完全进入您无限的躯体,祷文毕时,我已消逝、转化、变迁。】
【成我自身的神灵】
【仁慈的造物主,祷文已毕】
卢息安寂静地坐在原处,但他全副精神,已经消失融化在空气中。
他几乎感受不到手脚,但他意识深处,却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熟悉的冰棱。
同时,一个声音飞快自他意识中掠过。
卢息安没能抓住其含义——是多年没有练习,此时已经生疏的结果。
但他非常清楚,那被他漏失的“声音”,就和索图拉的语言一样,是一种精神力量,但这种力量非常宽广,他在一个狭窄的范围,所以反而难以捕捉,除非他全神贯注地去理解。
终于,他抓住了一道有意义的声音。
【快了】
【就快了】
【茵克莱,我的宝珠】
【立即毁灭,立即黯淡下去】
多年过去,卢息安再次听到自己造物主的“声音”,心口像是被无数根冰凌刺中,又痛又冷,叫他齿关几乎要打战。
果然……是这样!
塔主信仰的,正是这位造物主!
那一切毁灭的源头!
卢息安艰难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向台阶,他要上楼去,到最高处寻找塔主。
因为若塔主信仰的真是这位最擅长蛊惑、欺瞒、冷血抛弃的神,那塔主也有极大的危险,会被卷进这场灾难中丢了性命。
卢息安心神备受冲击,甚至忘了他怀中的毒剂与画着魔纹的莎草纸,他只想立刻上去,又忍不住继续偷听造物主的思想。
那是一片庞大、杂乱无章的思维洪流,卢息安全力地去解读,托儿时经验的福,他耳边的声音渐渐连贯。
【快来吧,快来,莫尔迦德人】
【这是最后一段路】
【不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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