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西西莉亚正式进入斯莱特林以后,最初几天并没有发生什么足以让人立刻察觉的变化。她仍旧按照固定的时间起床,整理好床铺和长发,穿过公共休息室去礼堂吃早餐,再沿着已经逐渐熟悉的楼梯去上课。唯一真正不同的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站在礼堂门口寻找哪一张长桌更空,也不再在下课以后独自判断下一间教室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有人会在她经过时告诉她今天哪段楼梯不太安分,有人会在上课前提醒她斯内普教授不喜欢学生忘带材料,还有人会在公共休息室里随口问她明天是不是也要去图书馆。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西西莉亚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们意味着别人已经开始把她放进日常里。
斯莱特林一年级的学生也仍旧在观察她。
开学一个月以后,同年级之间原本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小圈子。德拉科身边总有克拉布和高尔,潘西会在早餐时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扎比尼很少主动参与争论,却几乎总能知道所有人正在议论什么,西奥多则习惯在公共休息室靠近黑湖窗边的位置看书。他们已经熟悉彼此的性格,也大致知道哪些话可以随便说,哪些话最好别碰。
西西莉亚却没有这样的边界。
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生气,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在意自己的姓氏。有人曾故意在她附近提到格林德沃,想看看她的反应,她只是继续翻书;也有人在谈论邓布利多时刻意朝她看过去,她同样没有加入。她似乎既不因为那个姓氏感到骄傲,也不觉得它有什么需要隐藏,更没有表现出想借此获得某种位置的意图。
这种无从判断,反而比明确的态度更让人留意。
德拉科是其中看得最久的一个。
最初,他只是出于习惯去判断西西莉亚究竟是怎样的人。马尔福家的教育从来不鼓励毫无意义地亲近陌生人,尤其是一个身份特殊、来历不明、又明显受到邓布利多关注的人。可几堂课以后,他逐渐发现,西西莉亚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并不只是她的姓氏。
最先让他确认这一点的,仍旧是魔药。
第一次完整制作魔药便得到O,可以被解释为偶然,也可以被解释为她之前已经旁听过足够多的课程。可第二次、第三次以后,这种解释便很难再站得住。
西西莉亚并不是那种严格依赖课本的学生。
她会记住斯内普写在黑板上的步骤,却并不总是照着数字机械地完成。有一次,他们需要制作一种基础的遗忘药水,规定用量的河水草因为储存时间稍长,叶片已经比标准材料更干。大多数学生仍旧按照黑板上的分量加入,西西莉亚却少放了一小撮。
斯内普走到她桌边时停了下来。
“为什么少放?”
西西莉亚抬头。
“它太干了。”
“所以?”
“如果全放进去,成品会不一样。”
斯内普看了她一会儿。
课本上没有写这一点。
至少他们现在使用的这一版没有。
斯内普没有要求她补足分量,只让她继续。课程结束以后,她那锅药剂的颜色和稠度比标准成品更加富有光泽。
德拉科坐在不远处,完整地看见了这一幕。
从那以后,他开始更认真地观察她在其他课程里的表现。
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在每张桌上放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匣子的样式各不相同,有些使用黄铜搭扣,有些挂着细小的铁锁,还有一只看上去已经十分陈旧,锁孔周围留着许多前几届学生用魔杖戳出的划痕。
他们今天要学习的是开锁咒。
弗立维教授站在讲台上,用魔杖轻轻指向示范用的木匣,清楚地念出“阿拉霍洞开”。锁舌发出一声轻响,匣盖随即自行弹起。他随后提醒学生,开锁咒并不依靠敲击的力量,过分用力只会损坏锁孔,甚至可能使匣子误以为自己受到了攻击。
教室里很快响起断断续续的咒语声。大部分木匣毫无反应,偶尔有锁舌在里面轻轻震动,却始终没有真正打开。西莫的铁锁被魔杖击中以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将锁孔转到了另一面,不肯再面对他。
西西莉亚面前的是一只深色木匣,边缘已经被使用多年,黄铜小锁却仍然完整。她观察了一会儿锁孔,将魔杖平稳地指向它。
“阿拉霍洞开。”
锁舌向内收回,匣盖安静地弹起。
她只尝试了一次,动作和发音也没有明显错误。弗立维教授显然十分高兴,站在讲台边称赞她对魔力的控制。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西西莉亚旁边那只原本没有被成功打开的木匣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是前排的。
再然后,是教室另一侧的几只。
不过几秒,清脆的锁舌声便接连穿过整间教室。一只又一只木匣自行开启,匣盖有的缓慢抬起,有的猛然弹开,还有一只因为铰链过紧,只掀起一道窄缝,像是仍在犹豫是否应当服从。
学生们停止了念咒。
西西莉亚没有再次挥动魔杖。她仍坐在原处,望着那些陆续打开的木匣,脸上出现了一点少见的困惑。最后一声轻响来自讲台后方,弗立维教授存放备用羽毛笔的抽屉也自行滑开了一寸。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弗立维教授从书堆顶端走下来,依次检查那些锁。它们没有受到破坏,也没有留下被强行打开的痕迹,只是像同时听见了同一个命令,十分完整地收回了锁舌。
“格林德沃小姐,”他仰头问道,“你刚才念咒的时候,在想什么?”
“打开。”
“打开哪一只?”
西西莉亚看向自己面前的木匣。
“锁。”
她并没有在心里明确区分这一把锁与其他的锁。弗立维教授注视她片刻,随后取出魔杖,让所有木匣重新合拢。教室里再次响起一连串整齐的咔哒声。
“魔法有时比我们预想的更加认真。”他说,“如果你只想打开一把锁,就必须让它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把。”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羊皮纸上。其他学生重新开始练习,教室里的咒语声很快恢复,坐在不远处的德拉科却仍然看着她面前那只已经重新锁好的木匣。
他第一次意识到,西西莉亚并不只是比其他人更快学会一个咒语。
有时,魔法似乎会把她的意思理解得过于完整。
教室里重新响起说话声。有人笑着继续练习开锁咒,也有人在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弗立维没有公开解释,只在课后把西西莉亚留下来。
德拉科没有听见他们谈了什么。
可他记住了那一幕。
真正优秀的咒语并不稀奇。
至少在霍格沃茨,十一岁的孩子里总会出现几个天赋不错的学生。赫敏·格兰杰便是如此,她的咒语标准,理论也学得极快。西西莉亚却不是单纯的“学得快”。
她有时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使用了超出标准的魔力。
类似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一次。
变形课上,麦格教授让他们把纽扣变成茶杯。西西莉亚完成得很顺利,茶杯表面甚至还有瓷器的光泽。可在她收起魔杖以后,旁边第二颗尚未被触碰的纽扣仍旧开始变化,先是出现一层极浅的金属光泽,随后慢慢膨胀,最终成为一个并不完全标准的银杯。
麦格教授的表情很快严肃起来。
她拿走那个银杯,没有加分,也没有扣分,只让西西莉亚下课以后留下。
那天午餐时,德拉科见她比其他人晚到了一会儿,便顺口问了一句。
“麦格教授找你做什么?”
西西莉亚坐下,把书放到一旁。
“让我控制魔力。”
潘西也抬起头。
“你失控了?”
西西莉亚想了一下。
“她说不是失控。”
“那是什么?”
“溢出。”
这一次,连扎比尼都朝她看过来。
魔力溢出并不是一年级学生常见的问题。大多数刚开始接受系统教育的孩子更容易遇到的是魔力不足,或者动作与咒语不够准确。真正会因为魔力过多而影响周围环境的,通常是尚未学会控制情绪的幼年巫师。
可西西莉亚并不激动。
至少他们看不出来。
潘西问:“你当时生气了吗?”
“没有。”
“你很害怕?”
“也没有。”
“那为什么会这样?”
西西莉亚低头切开盘子里的土豆。
“我不知道。”
德拉科没有继续问。
但从那天以后,他的态度开始有一点细微的变化。
并不是突然变得亲近。
他仍旧不会特意等她,也不会主动邀请她加入所有活动。只是当几个人一起从地牢去往变形课时,如果西西莉亚正好走在附近,他会告诉她某条楼梯今天不能走;斯内普布置新的论文,他会随口提醒一句不要引用某一版《基础魔药理论》,因为其中关于月长石的解释被斯内普嫌弃过;飞行课开始前,西西莉亚站错了队列,他会抬手朝另一边示意。
“斯莱特林在这边。”
西西莉亚就走过去。
德拉科做这些事的时候语气一直很自然,仿佛只是觉得一个已经分进斯莱特林的人不该因为不懂规则而显得格格不入。
而其他人也逐渐开始跟着改变。
潘西是最明显的一个。
某天早晨,她把原本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围巾拿开,抬头对西西莉亚说:“坐这吧。”
西西莉亚坐下。
潘西没有表现出特别热情,只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
扎比尼则更少主动靠近。有一次魔法史课结束,他从西西莉亚身边经过,忽然说:“宾斯教授刚才说的年份错了一年。”
西西莉亚抬头。
“哪一年?”
扎比尼便停下来解释。
西奥多的方式最安静。
他几乎不主动找她说话,只在一次图书馆里发现她正在找一本已经被借走的魔法史参考书。第二天晚上,西西莉亚回到公共休息室时,看见自己的桌边多了一本旧版。
西奥多坐在不远处。
“你在找这个。”
西西莉亚翻开封面。
“是。”
“我看完了。”
“谢谢。”
西奥多点头,又低下头去读自己的书。
这些事情没有谁刻意提起。
可西西莉亚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总是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有人会在转弯时叫她一声,有人会在需要两人一组的时候朝她看过来,有人开始在她坐下以后继续原本的话题,而不是像最初那样突然安静。
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接纳。
她只是觉得,和她说话的人变多了。
有时,问题甚至很无聊。
“格林德沃,你觉得斯内普明天会检查作业吗?”
“不知道。”
“你真的从来没坐过飞天扫帚?”
“没有。”
“你在德国吃过南瓜派吗?”
“我没有在德国生活过。”
大多数时候,她都回答得很认真。
这使一些原本带着试探意味的问题最后显得有些可笑。
潘西有一次问她:“你觉得格兰芬多怎么样?”
西西莉亚想了很久。
“很吵。”
潘西笑了。
“我开始喜欢你了。”
西西莉亚看着她。
“为什么?”
潘西笑得更厉害。
德拉科坐在不远处,低头翻着书,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正让一些东西发生变化的,是十月末一个难得放晴的下午。连续几日的阴云终于散开,霍格沃茨周围的草地却已经失去了夏末的鲜亮,风从黑湖方向一路吹来,带着潮湿而清冷的气息。禁林边缘的树木开始变成深褐与暗绿,枝叶在风里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那天下午,西西莉亚从温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本斯普劳特教授借给她的植物图鉴。她原本并不打算经过魁地奇球场,只是在离开温室以后选择了一条稍远的路,想避开城堡主楼里刚刚下课的人群。等她走到看台附近时,远处已经能听见争执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并没有让她停下来。魁地奇训练场附近经常很吵,尤其是两个学院使用同一片场地的时候,学生之间争论谁先来、谁的扫帚挡了路,或者谁在训练时故意飞得太低,都算不上少见的事情。西西莉亚对魁地奇并没有特别兴趣,也从未真正参与过训练,因此只是沿着看台外围继续往前走。直到一个格兰芬多队员提高声音,说斯莱特林果然“连训练场地都要用这种卑劣手段来抢”,她才停下脚步。
球场边已经聚了两拨人。格兰芬多的几名队员穿着训练服,手里提着扫帚,显然是为下午的训练而来;另一边则站着几个斯莱特林的高年级学生,人数并不齐,队长也不在。双方似乎都认定自己拥有这段时间的使用权,只是登记表上出了问题。斯莱特林队长已经去找负责魁地奇事务的教授确认,留下的人则不肯让出场地,格兰芬多同样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正使争执变得尖锐的,并不是场地本身,而是那些很快被翻出来的学院旧账。格兰芬多有人说斯莱特林向来擅长钻空子,斯莱特林则立刻有人反问是谁上次故意占用了公共更衣室,两边越说越远,仿佛只要再多争几句,今天究竟是谁登记了训练场已经不再重要。
西西莉亚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她并不熟悉球场上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需要维护的私人关系。严格来说,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可那句“斯莱特林本来就会这样做”却停留在她脑中,没有像其他与她无关的声音一样很快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长袍胸前的银绿色徽章,又想起这几天发生过的那些很小的事情:潘西开始在长桌上给她留位置,西奥多把自己看完的书放到她桌边,扎比尼会在魔法史课后提醒她宾斯教授说错了一个年份,德拉科则总能在她走错路以前告诉她哪一条楼梯今天会转向。没有一件事足够重要,也没有谁认真说过“你现在是我们的人”,可这些细小而自然的举动累积在一起,已经让她渐渐习惯了每天从地牢醒来,习惯坐在银绿色的长桌旁,习惯别人从远处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把她当作那个在霍格沃茨没有学院的陌生女孩。
她于是转过方向,朝球场走去。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一个斯莱特林高年级学生。他显然认识她,神情里掠过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格兰芬多那边也很快有人转过头。西西莉亚没有走进两拨人之间,只在距离争执最近的地方停下,平静地看向刚才说话的人。
“你刚才说,是斯莱特林抢了训练场。”
那名格兰芬多队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一个一年级学生会突然插话。他很快皱起眉,说:“我们本来就预定了今天下午,是他们不肯走。”
“登记表确认过了吗?”
“他们队长已经去找教授了。”
“所以还没有。”
对方显得有些不耐烦。“这和你没关系。”
西西莉亚听完,并没有马上反驳。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徽章,又重新抬头。
“有。”
“什么?”
“我是斯莱特林。”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不像是在声明立场,更像是在解释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实。然而这句话落下以后,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西西莉亚自己也没有立刻意识到,她过去很少这样说。分院刚结束的时候,她更习惯说“我被分到了斯莱特林”,仿佛那只是分院帽替她完成的一项决定。可现在,这个学院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被安排在她身上的结果。
格兰芬多队员显然不觉得这足以说明什么。“所以呢?”
“所以你刚才说斯莱特林手段卑劣,也包括我。”
“我说的是球队。”
“你说的是斯莱特林。”
西西莉亚的语气始终没有变化。她没有因为对方态度不好而生气,也没有像双方刚才那样试图翻出更多旧事。她只是把问题重新放回最初的位置。
“如果你认为他们抢了训练场,可以说他们抢了训练场。可是现在还没有确认登记的记录,你就已经说这是因为斯莱特林本来就会这么做。那不是一件事。”
格兰芬多那边有人想要插话,说斯莱特林以前本来就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西西莉亚转过头,问他:“今天是哪一件?”
那人停住。
“以前发生过什么,和今天谁登记了场地没有关系。”她继续说道,“如果登记表最后证明是格兰芬多先预约,那就是斯莱特林应该让开。如果证明是斯莱特林先预约,那就是格兰芬多应该离开。在结果出来以前,说对方一定是故意抢场地,并不公平。”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露出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