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唯一后人
床上的紫衣人胸膛剧烈起伏,垂在床沿的手缓缓捏紧,银灰色指环卡紧指根。
宋厉看着那枚和自己手上形状一样的指环,眯了眯眼。
他摘不掉,那给他戴上指环的人呢?
他俯下身,搭上椒图的指尖,慢慢使劲,刚把椒图的手指掰开一条缝,床上人起伏的胸膛忽然平稳,紧攥的手也松开了。
这是彻底昏了还是没事了?
宋厉赶紧抓起他的食指和拇指,对准自己手上的暗红指环,捏住一拽——
指环松动了。他眼睛睁大,正要一鼓作气,抓着的手突然反过来扣住他的。
紫色在眼前一晃,椒图已经轻飘飘坐起了身。
宋厉另一只手赶紧撑住床沿,就着俯身的姿势,对上那双墨黑泛紫的眸子。
醒得真快,怎么不晕上个十年八年的。
宋厉垂下视线,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他抽了下自己被椒图按在床上的手,掰手腕基本十战八胜的他,竟然一点没抽动。
这人看着清瘦,力气这么大?
“松开。”他抬起眼,目光从紧压的眉眼下射向椒图,接着怔了一下。
刚才只是四目相对,这会儿他才看见椒图的脸色,比他俩第一次见时还要差,薄唇苍白得都有点发青。
可椒图握着他的手却越来越热,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烧得他浑身都跟着升温。
“稍待。”
椒图吐出两个字,闭上眼睛,缓缓的几个调息过后,才松了力道。
两只手扣久了,严丝合缝地嵌着,宋厉第一下还没拉开,用了点力气才抽出来。
宋厉抄过床头桌上的矿泉水,冰着又红又烫的手,拧开。
“什么时候把这指环摘掉,找到所有龙族?”
“身死即消。”
“……你说什么?”
宋厉看着他快要和白墙白床融为一体的脸,顿了会儿,心里冷笑着想:
“放屁,刚才差点就摘掉了。等你再晕我就把这破玩意儿扔进马桶冲进下水道。”
“只可松缓,不能取下。”
这句话直接响在脑袋里。宋厉正喝了口水还没咽下去,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抽出张纸一边捂嘴咳嗽,一边瞪着椒图。
“适才见你久戴,暂松禁制。”
这回他亲眼看着,椒图的嘴一动没动,说话声却在脑海里清晰响着。
这下连想什么的自由都没了。
“龙血指环仅能传你心中有关我与龙族之念。你仍是自由之身。”
“自由?一个破契加上个破戒指,我从身到心都不由己了,自由个屁!”
宋厉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摔进单人沙发里。
他呼出口气,捏了捏眉心,看向床边端坐的身影。
“你干嘛非绑着我?去找厉害的大神帮你,我只是个普通人。”
椒图终于掀开眼帘,侧过脸,平静地望过来。
宋厉的目光一撞上那双幽深瞳孔,就像被吸了进去,视线里只剩下了那抹泛紫的墨黑,四周仿佛都跟着暗了下来。
真的变暗了。宋厉转过头,宾馆死板陈旧的房间没了,他正在一片浩瀚的夜空里。
漫天繁星闪烁生辉,互相勾连、盘绕,凝聚出数条庞大的星龙虚影,静静悬浮在夜幕中。
不远处的椒图侧对着他,脚下踏着一颗黯淡无光的星辰。
宋厉低头看看,自己坐的也是颗不发光的星星。
椒图望着星龙,缓缓开口:“脱困之后,我游向九天,被镇守天门的神将拦住。”
夜幕中现出一位高大神像的虚影,手持长戈,挡住袍角一片焦黑、嘴边还残留血迹的椒图。
“龙九子,止步。”
“龙族存续万古,势重难衡。此劫已定,诸天仙神,无人愿涉。”
椒图轻轻挥袖,神将与狼狈的他皆化为虚无。
“你不是普通人。”他转过脸,隔着夜幕辰星,望向宋厉。
“你的金莲,并非凭空得来。”
他怎么知道……宋厉一怔。
从炁目初现,宋厉夜里原本天马行空的梦,从此以后成了一成不变的虚空。
有一晚,虚空里浮现了一朵含苞的金莲。
他照着宋继文教的方法,在梦里凝神引气,滋养金莲。
两个学年结束,金莲才终于展开了一瓣。
当时暑假刚开始,陈秀莲在他的撒娇耍赖下答应了带他去城里吃披萨。
披萨对于那时山村里的人来说很奢侈,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到城里才有这种店,他从小也没吃过几次。
大巴开过一道盘山路的转弯路口,不知道是车太老旧刹车失灵,还是临时出了毛病,或者司机没休息好,或是撞邪了……
总之,车子一头冲下了悬崖。
全车人,除了宋厉,无一幸存,包括他的妈妈。
陈秀莲比其他人撑得久一些,在ICU从白天抢救到黑夜,同村人回去时,宋继文让他们把宋厉带回去给奶奶照看。
他当时除了身上脏了点,连个破皮也没有,站在病房门口一声不吭,无论他们怎么劝都不走。
从做完身体检查后,他就这么一直站在这里。
宋继文蹲下身,握着宋厉的双手,掌心微微发着抖。
“爸走不开,你回去求求上仙。上仙法力高强,一定能保佑妈妈逢凶化吉。”
听到这句话,宋厉垂了半天的头才抬起来。
小小的他瞳孔里除了医院走廊冰冷的光,还闪烁着希冀。
回去后,他在家堂里跪了一夜,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烛火映在他的眼瞳里起起落落。
上仙没显灵,他也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每个人见到他毫发无损,嘴上都说着他幸运,眼神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
就连回到学校,同学都拍着他的肩说:“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运气。”
只有他活着,同车人都死了,妈妈死了,是好运气?
他没说话,站起来一板凳砸向那个嬉皮笑脸的人。
在妈妈头七的时候,宋厉用了最后一次炁目,没看到她的魂魄。
她没回来。
“转生了吧。”奶奶抹了把泛着泪花的浑浊双眼,“你妈妈是好人,肯定能投个好胎。”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小宋厉眼睛酸胀地瞪着繁乱各色的空气问,他还没接受这件事,也没落一滴泪。
“这不是小孩子该问的,不吉利。”奶奶摆摆手,重重叹了口气,“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用了最后一次炁目,虚空里的莲花他却一次也没再管过。
这朵金莲,随着其他的“不同寻常”,被宋厉扔在角落里,渐渐蒙上岁月的尘。
而现在,随着椒图话音落下,夜幕中升起一朵只开了一瓣的金莲。
金莲光华流转,像宋厉第一次在梦中看到时一样惊艳。
什么亮了起来。宋厉垂下视线,他周身像响应金莲似的,泛起了金光。
光越来越浓厚,直到他连自己的身体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什么……”他抬起手,暖柔的金光罩住全身,可一点也不刺眼。
“善晖。”
椒图指尖碰了下开启的莲瓣,金辉仿佛雨露,落在他指腹上。
“凡人积善,化生善晖。宋氏世代行善,功德蓄存,留于唯一后人。”
唯一后人……亲眼看着最亲的人一个个受苦离世,然后独自得到所有好处,这算什么?
宋厉放下手,眼神在暖光里迅速冷却。
这一身的善晖,对于他来说,是一身的枷锁。
椒图指尖轻抬,金莲散作星屑,笼罩宋厉的善晖也随之散入夜空。
他看向光芒淡去后的宋厉,一个眉眼漆黑凌厉、绝不屈从的凡人。
只凭血契,撑不住他损耗百年的神魂。
他寻结契之人,也只是想暂稳神魂,再寻别的办法,本没有打算将凡人卷进龙族劫难。
可一见宋厉,他便发现,这个凡人,拥有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善晖的滋养可为他缓慢修复亏损,而金莲——他看不透。
他知道这个凡人对他毫无信任,毕竟他……也并没有将龙族覆灭的真相全盘托出。
“咚咚——”
星夜里忽然响起不和谐的敲门声。
“你好,外卖!”
“……”宋厉对着不知道在哪的门说:“放门口,谢谢。”
星辰与夜色如墨入水般化开,泛黄的白从后显露出来。眨眼间,宋厉又坐在了散着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