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启明
“这烩三丝味道不错吧?这条街就就这茱萸楼做得最地道了。”
断水把色香俱全的烩三丝挪到姮一面前,顺便给她盛了碗豆腐汤。
“好吃!”
姮一配着米饭又吃了一大口,解了馋,才开口问:“我们不是来见惊鲵吗?不等她一起吃吗?”
“她哪儿有那功夫?”断水不在意地挥挥手,边吃边给姮一解释:“咱们来晚了两天,她正忙任务呢。”
“我可以等。”
“几句话不耽误事儿,一会儿就让你见她。”断水笑得神秘兮兮的,他指了指厢房门口垂着的金色流苏:“瞧见没,这绳子——”
姮一跟着看过去,就是一条普通的流苏,颜色亮了些,她沿着线往上看,那流苏另一端隐没进房门顶部的缝隙,不知连着何处。
她扯了扯流苏——
“叮。”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不一会儿,便有小二来敲门了。
“客官,有什么吩咐?”
“你们店卖得第三好的菜是什么?”
“糖醋鲤鱼,这鱼是新鲜河鱼,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开胃,客官要来一份吗?”
“好,来一份糖醋鲤鱼,不要糖不要醋不要葱花不要姜,任何配料都不要放。”
“这、这恐怕会影响菜的口味......”小二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尽管告诉后厨。”断水十分坚持。
“......好,客官您稍候。”
待小二退下,断水自得地看向姮一,等她发问。
“这样不会打扰她做任务吗?”姮一盯着那流苏,猜想这大概是某种暗号联络,但这样挑衅店家,不会影响任务吗?除非——
“这里是太阿的产业?”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那样点菜呢。”断水有些失望:“这要是台首大人的产业就好了,我每天跑跑堂就好。”
“这茱萸楼是商家产业,那铃铛唤人是他家特色。商家最近得罪了人,这一月里能有五六次挑事儿的,咱又没打砸,不碍事儿。”
“菜嘛,自然是我和惊鲵的暗号,那丫头爱钻研吃和玩,多半是混进厨房了。咱们等着她上菜就行。”
“后厨也要上菜吗?”
“咱们刚刚一路走进来,你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同没?”
这是又在考她了?
姮一细细回想,大门,桌椅,小二——是小二不同!
“女人!”
茱萸楼的小二都统一着装,又戴着头巾,乍一眼望去,没什么特别的,可细看就知道,里头有不少女子,她们迎来送往,干活利索,没什么不同,故而姮一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对了!这茱萸楼、不,应该说整个商家的产业,你都能瞧见女子做工。”断水咂咂嘴:“听说他们少东家用人不问出处,不问男女,只看你好用与否。倒也是个人才,可惜摊上那么个爹......”
姮一灵光一现,脑中涌现一个想法——
“咚、咚,客官,您的菜好了。”
是惊鲵来了。
断水从凳子上跳起来去开门,门一关上,就急急去接惊鲵手中托盘。
惊鲵一个扭身越过他,将托盘放到桌上,上头的糖醋鲤鱼去了酱汁,炸得金黄,散发出属于鱼肉本身的鲜香。
“尝尝,刚从油锅捞出来的,临死前没少听厨子骂你。”她打趣完才注意到姮一,愣了愣,悄声问断水:“这谁?”
“台首大人交待照顾的。”断水语焉不详。
“哦?”惊鲵眼睛一亮,蹭地凑到姮一身前:“妹妹瞧着水灵的呢。打哪儿来?叫什么?和咱家大人怎么认识的呀?”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早把你忘了。”
见惊鲵一脸错愕,姮一失落地垂下眼。
‘没关系,再认识一次就好。’
“我叫姮一。”姮一重新介绍自己:“盛水河畔,你请我吃过饭。”
“是你呀!”惊鲵恍然大悟。
“我当时走的急,应该给你点钱傍身的。你后来没再饿着吧?”
“没有,我有好好吃饭。”姮一乖乖回答。
“那就好。”惊鲵被姮一的一本正经逗笑了,她拍了下断水:“大人把人交给你照顾,你可别饿着人家了。”
“哪儿能啊,我办事你还不知道嘛?”
“就是你办事才不放心,我正执行任务呢,你来掺和什么?”
“这不是大小姐有事儿问你嘛。”断水捂着耳朵看向姮一:“男人不能听的事对不对?我去屏风后待着,保证做个聋子!”
说完他就钻到屏风后去了。
惊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妹妹,你有什么话尽管问,咱们女人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别害羞。”
“嗯,我在春香楼遇见一个歌女......”
姮一将那日的对话告知惊鲵。
她仍然困惑,但比起之前,似有所悟:
“山下的人要有固定的住处,要赚钱生活,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拂柳很厉害,在春香楼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可要是离开春香楼,她力气小,不能扛包,挣不到钱,还会挨骂。”
“所以她不愿意离开。”
惊鲵哑然,好半晌才答:“是,她很厉害,在那种地方,活着就已经很勇敢了。她不愿意离开,是怕拖累你......”
“咱们这种人,得到的少,要是侥幸得了真心,就是付出性命也愿意的。”
“你别怪她,不然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在心里怪她。”姮一认了错,又想起先前突然冒出的想法,跃跃欲试:“要是她离开春香楼,有地方住,能挣到钱,就像这里,这里不是也招女人做工吗?”
“要是这样,她愿意离开吗?”
“可能会愿意。”
“那就是可能不愿意了?为什么?”
惊鲵温柔抚摸着姮一的头,像一个慈爱的长者,细细解释:“小阿姮,人是很贪婪的,我们不仅想吃得好穿得好,还想要体面,要尊严。”
“断水说得没错,有时候,风言风语远比刀剑伤人。”
“拂柳在春香楼,迎来送往的是寻欢作乐的人,没人在乎她想什么,身边是同她一样的苦命人。她没什么特别的。”
“可在外面,人们会笑她出身风尘,骂她不知检点,嫌她是个女人。她是个异类。”
“她能吃得好穿得好,可她的尊严在被反复践踏。”
“......茱萸楼也不行吗?”
“也不行。你看见茱萸楼有女子做工,可她们要更小心,做得更好,才会被认为和那些男人一样。”
“......”
“别难过。世道如此,小阿姮,咱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好了。”
见姮一仍然沉默地低着头,惊鲵有些后悔,讲这些做什么,干脆替那歌女说一声愿意怎么了?
她正要求助躲着的断水,姮一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里头似乎燃着一簇不灭的火光,烫得她心头一慌。
她听见姮一说:
“我们去改变这世道吧。”
惊鲵失笑,为她的天真,为她一颗赤子之心。
“好啊,阿姮说说,咱们怎么做?姐姐我一定双手双脚支持!”
“天子可以管世上所有的事吗?”
“可以吧。”
“那我要做——”
“嘘嘘!”惊鲵急急捂住姮一的嘴,满脸惊惶:“妹妹,你在说什么?这话也敢随便说?!”
她夹了一筷子温热的鱼肉:“吃吃吃!别管这世道了,咱们改改这糖醋鱼得了。”
“唔。”姮一被塞了满嘴,见惊鲵被吓到,识趣地闭了嘴。
但她心想,‘我爹是天子,我也要继承家业做天子的,到时候一定要改改这世道!’
她给惊鲵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时候,咱们开好多茱萸楼,只要女人!”
“好啊,到时候姐姐就来投靠你。”
惊鲵还要说些豪言壮语,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有人来了!”惊鲵高声提醒断水,她拿起托盘往门边撤,只听到外面声音越来越近——
“鱼太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