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文学城
三日后。
桑嫤坐在自己房间的镜台前,望着镜中的人儿,仍觉得不可思议。
晏麟甫向她提亲了,还是以正妻之位相聘。
作为四姓中的晏氏,桑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且不能拒绝,况且,这是天大的好事,至于崔家的聘礼,全额退回就是。
订亲仪式摆的比她跟阿汝订亲还隆重,当时阿汝还不是太子。
晏家来了几位长者,均是金原士族高不可攀的。
全金原的女郎都羡慕她,能嫁给晏麟甫。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情,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厚着脸皮换来的。
当初他将她从山上救出,回到族中,婶母见是晏九郎亲自送回,自不敢迁怒,也没对她再怎么样。
之后,金原就传出谣言,说晏麟甫与桑氏阿嫤私通。
这有辱晏麟甫的颜面。
婶母问她,她也未作解释。
以至于婶母寻到了这个破绽,去找晏麟甫要说法。
晏九郎就是晏九郎。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未做任何解释,而是甩出了一张请婚书,还有一卷聘礼单子。
听说婶母看了聘礼单子,下巴都差点掉地上,当时就笑意相逢,奉为上宾。
这事传开,世人只道桑家赖上晏麟甫,感叹晏九郎的宽宏大量,乃名士之范。
桑家更怕晏麟甫反悔一般,立马商量了婚期,当月就要将桑嫤嫁出去。
桑嫤糊里糊涂的达成了目的。
可她一想到是这样的方式让晏麟甫娶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但她已没有勇气和办法主动坦白,只能红着脸享受着不该属于她的这份荣耀。
每当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握着阿汝给她的青丝结,下决心等一成亲,就向他坦白一切,到时只要不拜晏氏祖庙,这场婚事也不做数。
像晏九郎这样的宽宏之人,兴许一知道她的事,还会派人送她到阿汝那里,到时,一定让阿汝好好感谢他。
如此,桑嫤才睡得着。
初十,宜嫁娶、纳采、订盟。
黄昏时分,绛红礼服、戴进贤冠的晏氏九郎,乘坐四驱豪华马车,带着傧相、仪仗队、乐工等众来到桑氏正门口,长队望不到头。
桑家宗族长辈于门前相迎,族中姊妹簇拥着桑嫤,离她最近的是她的亲妹妹桑妤。
桑妤看着阿姊到门前行跪拜礼辞家,微微叹息一声。
她抬头望着车前等待的月白礼服的晏九郎,眼中一热,她爱了两世的人,怎么又走了相同的路。
可她不能说,晏麟甫不会信的。
能怎么办呢。
她的目光落在迎亲队伍中的一人身上,那人一身玄色,亦有晏麟甫卓越的风神,还有他未有的毅然之色。
这是她前世的夫婿——晏十六
忠于晏麟甫。
前世晏十六休弃了她后,追随晏麟甫征战四方,后来听说他死在了战场。
这次,或许还要借他一用进入晏府。
兴许这就是无法违抗的命。
晏麟甫与桑嫤在城主府举办仪式,晏家来了五百仆婢,负责此次婚礼事宜,只用三日,就将城主府装点一番。
两人入青庐、拜天地,又行交拜大礼。
桑嫤执一把纱扇,过程中一直强忍着泪水。
两人的成亲仪式一样也不少,宏大而庄重,府上也来了很多人,只看形貌就知是大族子弟。
仪式越盛大,她的心里就越难受。
她从知事起,就期盼着嫁给阿汝。
这样的场景,她期盼了千千万万次,可到头来,她要嫁给他人。
她垂眸,努力佯装自己没事。
可她眼中轻薄透亮的泪水,没有逃过晏麟甫的双眸。
前世,他以为那只是女郎离家的羞涩。
现在,他才清楚那是因为别的男人。
他看着她眼里的泪,心下舒畅。
她的不如意,让他生出几分快意,体贴的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开,果见她的泪愈发汹涌了。
宾客向这对新人撒五色花果、铜钱珠玉,祝福他们子孙延绵、门第兴旺。
礼毕,宴席开始,新人入新房。
有晏氏族中长辈、兄长撑场面待客,无需晏麟甫亲自出面。
他与桑嫤在新房中行安寝之礼。
新房色调素雅,清雅贵气,符合当下名士玄淡审美。
虽不张扬,但又低调显现着高门的奢华,四面围屏的雕花大床、竹林七贤的楠木屏风、蟠螭纹玉镜台、凤鸟衔鱼铜香炉……
床前的长案上,摆放着合卺金盏杯、鎏金酒壶、五色果子、锦匣等物。
桑嫤悲戚戚的心一下子被这些东西烫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些是为了什么而准备。
她心中一慌。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而是该想想怎么向晏麟甫说。
她忍不住看他一眼,却见他正注视着她,眼神深深,带着温和的笑意,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下,莫名温柔遣倦。
桑嫤的心咚咚乱跳,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他知道,她也知道。
有几位端庄秀美的年轻仆妇走进来,边撒帐边笑着念祝词。
“撒帐东,旭日照芳丛。鸾凤双栖处,嘉福自天隆。撒帐西,祥云覆锦帏……”
这些人穿着阔气,她都分不清是仆人还是贵妇,今日不过窥得晏家一隅,就已这般豪阔,真不知洛阳的晏家,是何等气派。
桑嫤正走神,却见那些仆妇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新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桑嫤的心紧张起来。
该向他说明一切了。
“来。”
桑嫤还未开口,忽被他牵到摆满吉物的案前。
晏麟甫边走边道:“婚礼仓促了些,许多东西都是临时准备的,仪式也过简,你莫要恼。”
桑嫤低头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听到他温声解释,愣了愣,他竟然不怪她赖上他,更不在意她有辱他的名声,还怕她觉得不充分。
时下的风气,人多吝啬,鲜少有他这样的人了。
他的确是个好人,还救了她,他还有心上人,她却……
桑嫤更加愧疚。
必须马上解释。
“九郎,有一事我想……”
“什么事?”
他随意回复一句,松开她,端起案上一个金灿灿的鎏金盏,塞入她手里。
桑嫤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端了同样样式的酒壶给她满上一杯。
倒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管什么事,先喝了这杯酒,算我向女郎赔罪。”
赔罪?赔什么罪?
她还稀里糊涂,晏麟甫已端了金盏仰头而尽,双手扶着酒杯,向她亮了亮盏底,道:“本来该接阿嫤到本家中,奈何时间紧迫,路途遥远,只能临时借城主府成亲,让女郎受委屈了。”
原来他是说这事,桑嫤睁大眼睛,环视一周,就这布置,还有今日的迎亲仪式,已经盛大到她难以想象,她都受宠若惊,算哪门子委屈。
她连忙摆手,想放下金盏。
“女郎莫非怪罪于我?”晏麟甫目光落在她要放下的酒杯上,两双清眸罕见的透出失望之色。
桑嫤为难了,好似自己不喝,会伤了他的心,可她从未喝过酒,何况,他们不该喝酒,这一切都是假的,不作数的。
但在晏麟甫静静注视的目光中,桑嫤鬼使神差的重新端起了酒杯,就着他的目光饮下去。
入口甜润……
桑嫤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
好喝。
晏麟甫的目光下移,又轻轻撇开,低头给她倒上了第二杯。
“女郎也不必愧疚,这世上无人可以逼迫我晏麟甫娶谁,何况女郎于我也算有救命之恩,我找回女郎是报恩,我知女郎孤身一人,于族中并不好过,选择嫁给我,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桑嫤惊讶极了,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都不用她解释了。
“这一杯,算是庆祝我们的相识,和之后种种默契。”
桑嫤被他说的晕晕乎乎的,稀里糊涂的就跟他碰杯喝了第二盏。
这杯似乎品出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