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58章 陵延
陵延蓝衣换了黑袍,从仙官变成了鬼王,唯有一桩事未曾改变,他依旧频频前往妖界。
万妖殿中,蒺藜冷漠开口:“鬼王殿下而今执掌的是鬼界,不是五界法度纲纪,与我妖界并不搭噶,还来我这妖界做什么?”
她话音一转,眉眼间浮起几分戏谑,“啊,为了见棽罗姐姐?”转瞬又浸满落寞,“我错怪了她,害她那般境地,她已经不会再来了。”
陵延道:“而今魔界一事已然真相大白,天下尽知事情原委,杀你兄长的真魔已死,此事尘缘已了,棽罗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只要你诚心向她致歉,她必然不会与你计较。”
蒺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眼眸愈发冷峻:“我就知道,鬼王殿下是为了棽罗姐姐而来。也是,鬼王殿下从来只会站在棽罗姐姐那边,在鬼王殿下心中,棽罗姐姐从来便是机智明理,如天上清月,而我则是愚蠢蒙昧,如地下沟渠。”
她心口堵着一腔闷气,话音尖锐,“一切皆是我无理取闹,我不懂事,我惹是生非,我蛮不讲理,我行事莽撞,可以了吧?”
陵延道:“不…我不是为了棽罗来劝你,我是为了你。你二人本无深仇,皆是小人作梗才生出隔阂,这般僵持,你心中亦终日煎熬。若你肯放下心结与她道了歉,你们依旧能做回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姐妹。”
蒺藜愣了愣,眼底冷意稍稍柔化,须臾又恢复一片寒凉:“殿下何必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从前殿下暗恋棽罗姐姐,却不肯直白开口,非要拿来我妖界巡查公务当作接近她的由头,如今又假意宽慰我,实在虚伪。”
“鬼王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事,便请回吧,勿要耽误我处理正事。”
气氛一时僵滞,突然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从侧门哒哒跑入万妖殿,往座上的蒺藜跑去,扑到她膝头软糯地蹭着她,“娘亲,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陪我?”
见到眼前的孩童,陵延眼眶微睁,一时失了他素来自持的镇静孤高姿态,颤声问:“这孩子是…”
“是我的孩子。”蒺藜低低地答。
陵延心思转了一圈又一圈,话在嘴边咽了又咽,最后哑声道:“我不知你何时成亲了?”
尾音竟掺了些凄惶幽怨。
“嗯。”蒺藜不答他。
他便只能强行按下急切的探究。
*
时日流转,妖界万妖殿的殿堂之上,又出现了陵延的身影。
“我已经跟棽罗姐姐道过歉了,如你所说,她心好,原谅了我。这下你满意了,不用再一个劲儿地来我妖界了吧?棽罗姐姐眼下忙着重建魔界,没空来我妖域,你不用来了,来了也见不到她。”蒺藜冷声道。
陵延道:“不,我不是为她而来。”
蒺藜挑挑眉等着他下文。
“我问过了,你并未娶亲,身边亦没有相伴的人,我算了算时间,那个孩子,只能是我的孩子吧?”
“不是。”蒺藜执拗道,“那是卢从衍的孩子。”
陵延道:“那不便是我的孩子吗?”
蒺藜道:“你不爱我,卢从衍爱我。”
她字句清晰,“你不是他。”
陵延想,当日在仙界对她说的那句“人间种种俱不作数”,确实伤她至深。
当时的自己,是不爱,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爱呢?
他回到天庭就翻脸无情,刻意与她划清界限,是当真不曾动心,还是只是怯懦地逃避呢?
沉默片刻,陵延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商陆。”
商陆,一味山野药材的名字,枝蔓分歧交错,如商贾络绎,根似人参。字义合指扎根大地、厚积薄发。
她还是那么爱医术。
陵延一下子便想起了凡间山中的那些岁月:
蒺藜守着药炉煎药,他蹲在灶下添柴生火;
蒺藜踏遍山峦采药,边走边细细同他讲解每一味草木的来历与药性;
蒺藜端着熬制的解药递给他喝,观察着他的反应,见没有解蛊的迹象,便由着他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
虽然蒺藜话已说尽,但陵延仍常来妖界。
每次登门,蒺藜欲冷脸赶客时,他便抛出一句:“我只是来探望我的孩子。”
蒺藜便无可奈何,只能由着他。
商陆倒是与他很亲。
见到这位总是来拜访的大人,商陆扬起小脸天真发问:“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娘亲?”
陵延纠正他:“你应唤我父亲。”
某一日陵延来得晚了一些,蒺藜正在用晚膳,见他杵在餐桌前,全无离去之意,蒺藜无奈道:“鬼王殿下可有用过晚饭?不介意的话可以坐下吃,但桌上只是依我口味做的家常吃食,实在不配招待殿下。”
这番话只是依礼数的客套之词,言下赶客之意很明显。
陵延却似全然听不出她弦外之音般,大言不惭地说没吃,说罢顺势落座于她对面,同她一桌用起餐来。
席间殿内气氛沉寂,陵延忽问身旁妖侍道:“有没有酒?拿一些来吧。”
蒺藜满心抵触陵延,本不想与他多事,可眼下相对无言的沉闷氛围实在煎熬,饭都难吃了起来,与其这般干坐着难堪,不如喝点酒,也便纵容了妖侍按照陵延的吩咐去取酒。
妖侍给蒺藜和陵延桌前备了酒杯,空了就满上,二人一杯接一杯沉默地对酌,不知不觉皆醉意上头。
酒过三巡,陵延头忽然磕在桌上,已然喝醉。夜色深浓,路途不便,加上人已昏沉,蒺藜别无办法,只能吩咐妖侍给陵延安排住处,留他暂住一晚。
这些年蒺藜一直睡在万妖殿侧殿,半夜朦胧中,她忽然察觉有一道人影立在自己床头,遮住了窗外照进来的白月光。
她意识混沌,随口呢喃,“嗯…从衍…你情蛊又犯了?”她翻了个身,“我困了,你快一点…”
身前的影子不答话,附身倾下来,吻上她的唇,双手环住她的身子,慢慢与她纠缠在一起。
一室静谧,月色敛于窗沿,平日里针锋相对的防备被卸去,过往多年柔软记忆尽数翻涌,体温在黑夜里漫开,万般隔阂都在此刻暂时消融。
可就在情意缱绻、水乳交融之际,陵延忽然硬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他胸膛起伏,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醋意,抵着她的额,哑声追问:“你在看谁?”
在这最抵死缠绵的时刻,陵延却偏偏要问个清楚。
蒺藜迷蒙的眼神明明在看着自己,只能在看自己,他却清楚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她看的是卢从衍。
她在自己身上找什么。
找那个自己人间历劫时托生的一具凡胎。
那段荒唐的经历…
*
那之后陵延再来,就老是卡着傍晚的时间来,再借口天色已晚,需要在妖界留宿。
而后翻进万妖殿的后花园,熟门熟路地进入侧殿找她。凡间无数个解蛊的日日夜夜,两人早已对彼此的身体熟稔入骨。嘴上再硬,身子却诚实地认得他的深浅轻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要怎样来。
一经触碰,便知道哪里是软肋,哪里是死穴,哪里轻一分会颤,哪里重一分会喘,哪里一碰就溃不成军,哪里反复碾磨才会让她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漏出一声他的名字。
蒺藜倒是不拒绝他。
但是天一亮,她便即刻冷下脸色,独自起身去主殿上朝理政,对他全然无视,等着他自己离开。
*
这般僵持到第五个年头的时候,棽罗来万妖殿拜访蒺藜,她魔界重建工作的前几个重要阶段已经完成,抽身出来喘口气。
见到陵延也在,棽罗与他打招呼:“哦,陵延。”
蒺藜不自觉紧张地侧目瞥向陵延,偷偷留意他的反应。陵延颔首示意,神色如常,打过招呼便低下头继续陪着商陆玩,未给予棽罗多余目光。
待陵延走后,棽罗望着蒺藜紧绷未松的侧脸道:“蒺藜,你打算一直这样冷处理下去吗?”
蒺藜避开她的目光,“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棽罗道:“很明显,你也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俩别扭了这么多年,还打算别扭多久?”
蒺藜矢口否认:“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卢从衍,他不是卢从衍。”
棽罗道:“小蒺藜,自欺欺人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她将身旁的商陆抱起来,捏一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陵延傲慢嘴硬,伤了你的心,你出口恶气,无可厚非,我自然支持你。”
“可是我看着你不幸福。你这般惩罚他的时候,嘴上逞强的时候,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