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卷·并州血 第七章 孟津火
何进的军令是五月初到的,那时候并州军已经在洛阳城北扎了营寨,土路被他们踩出两条深辙,壕沟里积了雨水,鹿角给换成了新砍的松木,松枝味混着马粪味,被风一吹满营都是。
并州军从怀县一路南下,度河、扎营不过十来日,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帐篷一排一排的。
皂衣文吏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骟马到营门口,他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竹简,递给守门士卒。
他大概跑了一路,从洛阳城到北漫山南路三十里地,中间还绕过了董卓的哨卡,他递给守门士卒时,手还在抖着。
丁原在中军帐中拆开那枚竹简,那帐中只点了一小盏油灯,火苗被压的极低,灯油也快燃尽了,烟头缩成一颗橘红色的小珠子。
吕布和陆昭被丁原召来帐中议事,他们看着丁原把竹简解开。
丁原把那竹简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手指紧紧的按着那竹简的边缘。
“大将军命并州军返回去,火烧孟津渡口。”丁原平静的说道,眼睛却还盯着案面上的那卷竹简。
吕布烦躁的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擦着又挂回去。他这个动作今天做了不止一遍,从接到何进召并州军入洛开始,他的手就没停过。
擦弓,摸刀和拽缰绳,像是不折腾点什么就坐不住似的。陆昭把笔拿起来又搁下,笔杆在指尖转着,没落在竹简上。
“返回孟津?”吕布说着,眼睛眯起来。
“我们已经渡过来了,还要再回去把渡口给烧了,然后再过来?”他把“过来”咬的很重,带着恼怒。
吕布也觉得这道军令太过荒唐,荒唐的他得再问一遍来确认自己没听错。
“大将军要的不过是火光映城而已。”丁原说着,他抬起头来,他的脸在灯影中有一半在暗里。
“孟津在北岸,火一起,洛阳城头,就看得见,他让我们烧完再回来。”
“烧孟津渡口?”
“孟津渡口是河内到洛阳唯一的渡口,烧了商旅断,粮道断,百姓绕行百里。”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案面上扣着。
“何进要点火,不会自己派人点,非得让我们跑回去?”
丁原没理他,他偏头看向陆昭:“你说说。”
陆昭也明白这道军令的荒唐,何进要火光映城,便让并州军跑回北岸,放一把火再跑回来。
并州军不是何进的私兵,是丁原的人,可他一到军令下来,丁原就得照办。
陆昭也明白何进为什么这样做,他需要这火,需要洛阳城里的太后和宦官看见。让他们知道他有动手的能力,但火从北岸烧起来,烧的却是丁原的退路。
烧了孟津渡口,并州军要想再回河内,就得绕行小平津,多走六十里。
可何进是大将军,军令就是军令,丁原接了,就得执行。陆昭能做的,就是能把烧的范围给缩到最小,把损失给减到最小。
“将军要烧的只是栈桥而已。”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按在簿册的封面上磨蹭着上面的纹理。“何进要火,那就把栈桥烧了。”
“栈桥烧了还能修回去,但百姓的房子不能烧,可以让火大,但不能伤人。”
“好,就依你说的办。”丁原按着头。
灯焰跳了一下,把丁原的眼窝晃得更深了,他看向吕布:“奉先,你今夜返回北岸,带着骑兵营封住渡口外围,郝安留守南岸营地,陆昭随中军渡河掌火势。”
“诺。”
吕布硬邦邦的应了一声。
散帐后陆昭跟在后面,出帐时吕布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昭,月光从帐外漫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照成银白色的,而另一半则沉在暗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是压不住的。
“你今夜跟在我后面。”
“随中军就行。”
吕布转过身来,走到陆昭面前,两个人相隔不到一尺。他低头看着陆昭,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装得下:“渡口火起来,你站远点,别往火边蹭。”
陆昭仰头看着他,他比吕布要矮小半个头,这个角度要仰着脖子,喉结的轮廓清晰的印在吕布的眼睛里。
“我只听你的。”陆昭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
“你还想听谁的?”吕布伸手在他肩窝上按着,不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吕布按的那处地方还有一点热,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衣料,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跟着他回帐收拾东西。
…………
子时渡河。
骑兵营分乘十二艘渡船返回北岸,这些渡船是那天渡河时征来的民船,船底上还沾着黄河的淤泥,踢上去能把靴子覆满。
从黄河南岸到北岸,不过一里多地,但夜里看不见路,水又急,船工不敢快撑,桨插进水里咕吱咕吱的响。
吕布站在第一艘渡船的船头,赤菟在甲板上钉着四蹄,眼睛上蒙着黑布。
过河之前,吕布就拿盐哄了他两次才牵上来。这船晃的厉害,赤菟的耳朵一直转动着,前蹄不安的刨着船,马蹄磕在床板上咚咚咚的响。
赤菟的鬃毛也已经被汗浸湿了,捋下去都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它的脖颈上。
骑兵在南岸下船后就列开阵型,火把次第亮起,把渡口给照得通明。
十二艘船在黄河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摇晃的光带,这水波一晃,这些光带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散了又聚拢。
赤菟的鬃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吕布一手控缰,一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渡口的栈桥,官署以及渡船。
陆昭随着中军第二波渡河,他眯着眼看了看着北岸,火光已经起来了,栈桥方向一片通红,烟被风卷着往南飘,飘到河面上被水汽压下去,变成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黑云被这烟刺激打了一个鼻涕,陆昭安抚它,顺着它的鬃毛捋着。
全过完后,陆昭踩着跳板下船,他脚踩到还没烧的栈桥的木板上,这些木板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又被夜里的河水浸泡,踩上去又热又软的。
他先站稳了,然后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记录着这些东西,然后看着火势。
这火从栈桥的桥头开始,骑兵们把火把扔向桥头上的木桩。这些松木上粘了夜里的露水,起初不怎么着,再烧了一会儿后火才蹿起来。
火顺着木梁烧过去,噼啪声混着水声炸开来,黄河依旧在底下流淌着,火声在上面,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说不出来的怪异。
上次渡河时遇到的津吏老周正站在栈桥的北边看着这道火。
这是他守了三十年的渡口,栈桥是他爷爷那辈修的,一根根的木桩是他父亲带着人打下去的。
陆昭之前去找过他,想让他把家小都撤走。
但老周却说,栈桥烧了能修,人死了不能。这原本是上次陆昭对他说的话,老周却记住了,原样还给他。
老周自己没走,他正在北岸的土坡上,火光映着他的身影,脸上全是皱纹。
陆昭隔着黄河水面,看见了他站在那里,这火太凉了,隔着水也能看清人影。
他和老周也隔着火对看了一眼,他就这么在那里站着也没动静。
官署也接着起火,火舌中窗蹿出来点着门框,把旗杆都烧成一根炭。那上面的旗面早就被撤走了,是陆昭提前让人收的,是一面“孟津”的字,他叠好来交给了老周。
几艘被闲置的渡船被推离到岸边,顺水漂了一段后,烧成了浮在水面上的火团。
船板也被烧透了,火从船底往下窜着,火星子被风卷上半空中落在水面上灭了。
陆昭站在北岸的泥地里,他听见了火声,水声与马蹄声,还有远处洛阳城头传来的更鼓,城头上的旗帜,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火烧了近两个时辰,四更时分,栈桥被烧塌了,先是桥头的那根主梁烧断了,然后火势顺着歪下去的桥面烧到中间,然后把桥都插进河里,水花溅起了一丈高。
而官署也只剩下几道黑墙,露出了里面的夯土,那些土层里夹着碎陶片,被火一烧就变成灰白色,没用的渡船也烧的只剩下船底,在水面上打转着,不一会儿就沉了下去。
火势渐渐地小了,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木头上跳动着,风一吹,火苗就歪一下,然后又直起来,最后就被露水给压灭了。
陆昭沿着泥路往前走着,一步一个脚印,脚下的泥土是热的,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点余温,他走到了吕布站的地方。
吕布在赤菟的旁边一手搭在马背上,在那里交代着赵大什么。
赵大点头领命去了。
吕布转过身来,看见陆昭:“怎么?记完了?”
“一场火……”
“孟津火。”
吕布高大的声音笼罩住他,他仔细看着吕布,他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和嘴唇是干净的。
他在自己的布囊里翻找些什么,找到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
吕布没接过去:“你来。”
陆昭细细的擦过他硬朗的眉眼,小小的耳尖红了一块。
“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火起火灭,奉先封渡。”
擦干净后,吕布整个眉眼都亮了起来,他偏过头擦过陆昭的耳畔:“那你可要一直记着。”
“我不会忘的。”
他低声笑着,翻身就上了赤菟:“我也不会。”
“奉先。”
“你想起五原郡的那时候了吗?”
吕布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