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十三 波纹

一件事引爆了班里的QQ群。斯愿回到家时，群里已经刷了数百条消息。

班上的几个同学相约去了海世界游泳。女生们在漂流池里嬉戏打闹，于沫也在其中。静琪发育得早，在池子里蛙泳的时候，忽然察觉班里的一群男生总在她附近的水池里下潜。她起初还没注意，是于沫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提醒了静琪。静琪顿时震怒，又羞又气，脸一会红一会白，拉着于沫上前质问那群男生。带头的男生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发小咬死抵赖拒不承认。

正在场面僵持之时，发小阿嚏一声——两道鼻血骤然飙出。男生们见此场景纷纷哈哈大笑，把女生们气得够呛。

回来之后班级的QQ群就炸了锅，有帮打抱不平的，有和稀泥的，乱成一锅粥了。于沫见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给女生们拉了个小讨论组，也拉了斯愿进来。静琪在讨论组里一句接一句地抱怨着，字里行间全是羞耻与难堪。斯愿看得冒火，她看着群里那些嬉皮笑脸抵赖的男生，火一下蹿了上来。

2008-07-16 21:10:17 ゛梦千回

真恶心

我得去找他聊聊 让他给你道歉`

2008-07-16 21:11:24 ゛梦千回

他要是不道歉告诉他爸妈去`

可是静琪就是只抱怨，不让女生们行动。斯愿一开始还气势汹汹的，慢慢也有点泄气了，听着静琪车轱辘话般的委屈，渐渐不知该回什么好。于沫悄悄对她说：也许只是想求个安慰，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相比起于沫的温柔体恤，斯愿觉得自己很不擅长帮人处理情绪。甚至对处理自己的情绪，也不十分自信。

她忽然想起路汀宇。

每次和路汀宇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在说，他在听。每当风变得柔和，气氛暧昧下来，她就更忍不住话密起来。脑子里的事情一股脑地往外倒。那些零碎的话，没头没尾的话，甚至有点傻气的话，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一直听下去。

牢骚大会从傍晚持续到深夜，无疾而终。

第三次排练，段平安竟带了三顶假发过来。

“从哪儿整的假发？”许广鑫拿过一顶红色的，笨拙地戴在自己头上，前后还搞反了。

“新天地买的，一顶68块钱呢！”段平安戴着自己那顶金色假发，嘴角咧开，夸张地笑着：“到时候我们就戴着这个假发去演出，贼摇滚！”

“我操，你真富！”许广鑫咂舌，用手指拢了拢两边的头发，显得非常不习惯。

“我也得戴吗？”斯愿有点为难，左右前后地看着他们的假发，既嫌弃又有些跃跃欲试。自从上了七十被迫剪短发后，她做梦都想着重新留回长发。

“要想足够摇滚，我几个戴假发，你得剃光头！”段平安说着，还不忘甩一下额前的刘海。那假发鼓在脑袋顶上，怎么按都按不服帖。有几缕刘海生硬地外翘，和旁边老老实实垂着的发丝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金色芒果。

“那我被拦下扣分能写你名不？”斯愿听笑了，反问道。

“你写吧，等我被胡瑟捅死了，记得到我们班来收尸，再将我好生安葬即可。”

付钧的假发是纯黑色的，黑得发青，灯光一打，泛着一层廉价的油光，令斯愿想起小时候爸爸出差带回家送给她的，芭比娃娃的头发。

路汀宇说什么也不肯戴剩下那顶红色假发，许广鑫按着他要给他戴上，他誓死不从，两个大个子扭在一起，互不相让，最终还是以路汀宇的胜利告终。

“要戴你们戴啊，我可不戴。要不然给她戴。”路汀宇手一指斯愿。

斯愿把头埋进自己的外套衣领里，表示着拒绝。那假发她看着，确实质量太差了，戴上肯定不好看。她不愿意在路汀宇面前不好看。

打闹过后，几人各自掏出家伙事儿。算起来这已经是暑假的第三次排练，却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五人合练。排练间隙，斯愿拿出上周末新买的诺基亚6111，给几个人拍起照片。段平安和付钧十分起范儿，戴着假发甩来甩去；许广鑫躲进了厕所；路汀宇面对镜头很是不自在，频频躲闪，斯愿见此也不再为难他。任由段平安和付钧自拍个没完。

‖LA·24‖第41楼 ▼

好像你总是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

照片很帅，

不过密码呢？

我觉得你戴上段平安的假发会更帅

努力！

2008-07-21 19:30 公开 回复送礼

斯愿回到家看到这则留言，才想起自己传到空间相册里的那几张照片设了密码，忘记告诉路汀宇了。排练结束后，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许广鑫退出乐队的事，上传完照片，稍一走神，就把这茬忘了。

一整天下来，最让人头疼的还是许广鑫，他始终打不顺。

“要不然，我还是算了吧。”不太顺利的排练过后，许广鑫捏着水瓶，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学鼓。”

“没有啊！付钧不也弹得马马虎虎吗。”斯愿赶忙安慰道。

“我可能没这方面天赋。”许广鑫低下了头：“而且下个月我可能就得回我姥姥家待一阵子，排练不了了。实在不好意思啊，对不住兄弟们了！”

段平安和路汀宇同时沉默住，付钧拍了拍许广鑫的肩膀。

“没关系，不勉强。”付钧开口说。

许广鑫点了点头，半晌又说：

“真对不住。”

“哎萝卜，你什么时候去姥姥家？”斯愿和路汀宇使了个眼色，开口问道。

“八月初吧，怎么了？”

“上回咱不是还说一块儿去游泳呢。过两天你有时间吗？”路汀宇把话接过来，问道。

“行啊，游泳没问题，要不然明天？”许广鑫眼睛里亮了光，“钧哥你俩去不去？”

段平安和付钧摆摆手，说明天要去上网。

“再叫几个人一起去吧，斯愿，你问问成珺？”

“好啊，那你问问……”斯愿话到嘴边忽然噎住，她本来想着，如果叫上成珺，不如就一并叫上丁啸阳。但是忽然察觉这不对劲，还是把话憋了回去，“问问……其他你想叫的。”

“行，那咱明儿下午游泳去吧！省体育馆。”许广鑫喜笑颜开，刚刚头顶上盘旋的阴霾几乎一瞬间全部化开，拨云见日。

成珺。成珺最近怎么样了？

斯愿已经有一个半星期没见过成珺了，她担心自己谈恋爱会冷落成珺，虽然她们隔两三天就打一次电话，电话的内容无非也是围绕着丁啸阳。叫着她来看排练，她也不来。

下午发给她的短信没回，傍晚给她打去电话，还是没人接。

半夜，手机亮了，是成珺发来的短信：

收件箱未读消息 1/265

发件人：珺珺

时间：2008.7.27 23:41

愿醒着吗？能接电话吗？

斯愿一个猛子从枕头上倚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前，把门轻轻关上——平时父母不让她睡觉关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服从。她看母亲那屋黑着灯，应该已经睡去了，父亲的房间在屋子另一头，隐隐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既然在看电视，肯定听不见这头的讲话声。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做了一个窝。躲进窝里，拨通了成珺的电话。

电话接通，斯愿听到了成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再仔细听可以听出她四周很安静，隐隐有回声。

“怎么了？你在哪呢？”她急切地问。

“我现在在丁啸阳家门口呢……”声音一顿一顿的。

斯愿的汗毛全都倒竖了起来。

“他怎么你了？你去他家找他了？”

“没有，我……我只是太想他了，但我不敢叫他，所以我在他家门口的、楼道里坐着，我就突然好想哭。”电话那头成珺的声音嘶哑，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听到这斯愿先是松了口气，看来此事还没有惊动到丁啸阳和他的家长。

“这么晚了，你不快回家你妈该着急了。”她语气放轻，劝说着。

“反正我妈也不管我，我乐意去哪都无所谓……”成珺说这些，那语气好像是想让她放心似的，“我这几天每天，都习惯坐在他家门口，等到天亮、天亮我再回家。我坐在这想他，就觉得很幸福，反正他、他也不知道。”

成珺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最近她是如何白天睡觉、晚上潜入丁啸阳小区内，对着防盗门自言自语的。全日间几乎黑白颠倒，怪不得最近白天联系她都联系不到，说好的一起去排练她也不去。听到她这番话，斯愿不由地感到有些害怕了。

如果成珺想有什么实际的问题想让她帮忙解决，无论如何她都会尽力而为；可面对成珺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她只感到不知所措。此时劝说的话也已经说尽，她笨拙地来回说着那几句话：

“别难过了。”“先回家吧。”“这样下去不行。”

“愿啊，你别担心，我就是抽抽风，抽抽风我就痛快了。痛快完我就回家了。”成珺反倒安慰起斯愿来。

“本来还说明天叫你去游泳呢，明天下午。你现在马上回家睡觉，睡到明天中午，然后起来咱们下午去省体育馆游泳去，游完泳我陪你溜达，行吗？”斯愿近乎哀求道。

“嘿嘿，你去游吧，我来着姨妈呢。”成珺一笑，婉拒道。

“……”斯愿再次愣住，“你来着姨妈你现在在那坐着，你……”

“可能就是因为、我来姨妈所以、脑子不太正常的，搁往常我也不这么难过，就今天。”

“你几点回家？你说个点。既然你打电话给我了，我不能放着你不管。”斯愿感觉心底升上一股无名火，严肃道，“要不然你挂了吧，以后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了你也不听，那就算是你不睡觉，也拉上我也睡不着呗。”

“你别生气，我走，我再坐十五分钟就走。”听到斯愿带了火气，成珺那头的声音反倒松下来一点。

“不行，你现在，立马走。”斯愿继续说：“如果你现在不走，我马上给丁啸阳打电话，或者给他爸打电话，让他们开门送你回家。”

“哎别别别别，我马上走，马上走。”

电话那头传来了叮咚咣当的声音，脚步声，紧接着有按电梯的声音。

斯愿松了一口气。

“我困得不行了，你到家之后马上拍一张家里钟表的彩信发给我，我明天早上要是看不到，我就给丁啸阳打电话。”

“哎嘿嘿，好。我十分钟就到家，就给你发。”成珺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干脆了很多。

“拜拜，早点回去睡！”

“嗯。”

斯愿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头一扔，被子叠好放回衣柜，调小空调，搂紧了抱枕，昏睡了过去。

上午迷迷瞪瞪醒过来的时候，斯愿摸出手机，看见了昨夜零点刚过几分时，成珺发来的一张家里卧室的照片。

她长吐一口气。昨晚被成珺的那一通电话搞得她整晚都在做各种乱七八糟的梦，不是梦见成珺被丁啸阳父母抓住扭送警察局；就是梦见成珺冻昏在楼道里，而她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叫救护车。

起床后她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看样子下午的游泳馆成珺是去不成了。于沫和其他几个女生前两天才刚去过天山海世界，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这时候再叫也不合适。

思来想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然我也别去了？

不行不行，得去。

去游泳这事现在是为了安抚退乐队的许广鑫，可真要说为了哄他，其实还不如直接约去网吧。

相比之下，斯愿还是更愿意去游泳馆。网吧里乌烟瘴气的，沾得满身满头发上都是烟味，回家瞒也瞒不住——有些中午放学偷偷去上网的人，就是这样被老师抓住的。

短信铃声响起。

收件箱未读信息 2/266

发件人：lty

时间：2008.7.28 10:27

早起床了没？

今天上午训练体能要了我半条命

你要是来得早可以来体工大队门口等我吃个午饭一起去

是啊，去游泳能见到路汀宇。想见他。

路汀宇的短期集训从今天早上开始了，持续到周五。到底怎么个训练法，斯愿还真有点想去看看，可是今天不行。因为爸爸一早就说中午要炖土豆牛肉。和土豆牛肉比起来，路汀宇也只能往后排一排。

被太阳直晒到的那一刹那，斯愿感觉到一阵晕眩。七月末，气温逐渐攀升，室外到了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走出门的地步，骑车半小时太煎熬，她宁愿花点钱打车。

推开玻璃门进到体育场游泳馆里面，一股淡淡的氯水味扑面而来。许广鑫、路汀宇坐在大厅的联排座椅上，旁边还有赵傲，和一个脸熟但叫不上名字的男生。这男生体格引人注目——肩膀高耸，脖子几乎和脑袋一般粗，壮得有些恐怖。有些反差的是，他戴着一个金丝小眼镜，体量在他的脸上显得轻得过分。几个人大汗淋漓地坐在椅子上摇扇子。

斯愿很少注意过男生的身体，顶多是和成珺一起在体育课时偷看大家的腿毛。

这个年纪的男生，有的人的腿已经长成了麻山药，有的是毛蟹，有的却还是光光的，像女生的腿一样。

几个人看见她，招呼了一声，就一股脑扎进了更衣室。

斯愿买了票，也往更衣室走去。对这里她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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