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接收方未到场
“现在送到上层的,是一份已经签完的转运单。”
乔素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
孟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提升门旁的控制盒。
“谁签的?”
“现场移交,孟秋。上层接收,乔素。”
房间里静了一瞬。
孟秋没有碰到开关的手停在半空。
沈柚看向她。
她刚才始终在场。
从现场清点到进入旁通道,再到回来接通电话,孟秋签过的只有当前人员记录,没有签过转运单。
乔素更不可能已经接到她们。
可门边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电机还在运转。
某个地方显然接受了那张纸,并且开始照它执行。
孟秋打开控制盒,压下红色按钮。
低沉的转动声骤然断开。
提升台晃了一下,护栏上的链条碰撞,响声沿井道往上滚去。
绿色灯没有熄灭。
只是旁边多亮起一只红灯。
暂停。
沈柚读清那两个字,没觉得轻松。
暂停不是取消。
孟秋握着电话,语速很快。
“我没有签转运。现场六人在检修间,未上提升台。你那边先不要确认任何到达。”
“我没确认。”乔素说,“这张单是随调度指令过来的。”
“单号报给我。”
乔素念了一串数字。
孟秋拿笔记在原清点表的空白处,随后让她核对来源。
电话里传来拉动抽屉的声音。
沈柚站在一旁,尽量不打断。
她的目光在控制盒上停了一会儿。
红灯下面有两行小字。
现场暂停不撤销调度指令。
解除暂停后,按原指令继续执行。
她记住了,转头去看设备上的路线示意。
那张图之前只拉开了一半。
孟秋展开下面的检修路线时,另一侧仍压在透明板后。此刻电机停下,纸张不再随着震动轻颤,沈柚终于看清提升井下方还有一条虚线。
她俯身,顺着线看过去。
虚线通向一个方框。
下部转运连接层。
原来提升台不只向上。
“孟姐。”
她指向控制盒旁边的小屏。
屏幕上,一只向下的箭头还亮着。
孟秋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别靠门。”
她往前一步,把几个人都拦在门外。
沈柚退开。
刚才隔着观察窗,她只看见平台动了一下,并没分清它往哪边去。
如果没有乔素的电话,如果她们只因为灯亮、设备能动,就以为救援恢复了——
她不愿再往下想。
罗志成也看见了箭头。
“不是送我们上去?”
“当前调度不是。”孟秋说。
她拉出设备旁的运行条,核对目的层。
那张窄纸上写着的,果然是下部连接层。
与原转运路线衔接。
沈柚看向舱口。
六只装着她们衣物的袋子还在下面。
乘务员没有继续敲门,却也没有脚步离开的声音。
她们躲开列车,退回现场,现在另一种运输工具又准备把她们送回去。
电话里,乔素开口了。
“来源查到了。原批结案项下的补充转运。”
孟秋的手指捏紧。
“本批已经退回复核。”
“我这里只收到了补充处置明细,没收到退回状态。”
沈柚抬起头。
她之前以为临江盖下那枚章,所有相关的地方就都会知道,这一批的接收有问题。
现在看来,不是。
临江允许她们停下。
但其他地方仍在按照旧结果继续工作。
“能把退回回执传给您吗?”她忍不住问。
孟秋把听筒稍稍移过来,让她说话。
“我们手里有临江的原件,可以报编号。”
“报。”
沈柚取出回执。
纸已经被她来回折过几次,边缘发软。她把编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完,再读出处理意见和盖章内容。
乔素在那头复述了一遍。
都对。
“现在能撤掉转运吗?”
“我能拒绝本端接收。”乔素说,“调度来源不在我这里,撤销还要送回原端。”
孟秋接过电话。
“先拒绝。注明人不在上层,未实际接收。不要只写签字有误。”
沈柚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很快,井道深处响起一声短促的蜂鸣。
绿色指示灯灭了。
小屏上的目的层没有变,旁边却多出一行字。
接收方待核。
罗志成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靠到了墙上。
中年女人闭着眼睛,双手攥在胸前。
沈柚没有跟着松懈。
她盯着那一行字,直到确定电机没有再响,才把回执重新收好。
这一次,有一个具体的变化。
乔素没有接到人。
她把这一点写进自己的岗位记录后,那份声称已经接收的指令,至少暂时不能继续畅通地走下去。
不是随便一张纸都能压过另一张。
也不是所有人写的事实都会同时被看见。
她隐约摸到了一点顺序,却还差得很远。
“人工救援呢?”孟秋问,“上层还能接吗?”
“通道在。提升门需要现场和上层同时切换,不能从调度端重新申请。”
“我这里备用供能还没确认。”
“那先别动。”
乔素停了一下。
“旧线路接通以后,别断。我要把你们的在场状态留在这边。”
孟秋应了一声,将听筒放在桌角,没有挂断。
她转头看向众人。
“先离提升门远一点。”
风衣女人已经退到折叠床旁边。
她怀里仍抱着那个从箱子里取出的小包,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确认,它们会一直等吗?”
没人立刻回答。
沈柚看着舱门。
下面那些袋子是怎样来的,转运单上的签名是怎样填好的,她们都不知道。
有些步骤确实需要当事人回应。
有些却已经在没有她们参与的情况下完成。
一直不动,不一定能等到安全。
孟秋将工具袋拉过来。
“水在涨。旁通道可能先被淹。”
她说的是她们刚才亲眼看见的东西。
这比任何新的广播都直接。
检修间地面目前还干着,但沈柚知道,返回时墙根那片水已经越过了粉笔线。
如果通道先断,备用供能就算有问题,也没人能再过去处理。
她望向后侧窄门。
“现在去检查?”
孟秋点头。
“这次只需要一个人帮忙照明。另一个留在电话旁,把上层的话传给我。”
陶然看了一眼沈柚的手。
“我去拿灯。”
沈柚张了张嘴,又停住。
她刚才第一反应是自己再去一次。
但举灯并不一定要由她来。
陶然走过那条路,知道哪里低、哪里滑,也能听清孟秋的要求。
她没有理由把事情重新揽回来。
“好。”沈柚说,“水比标记高了就先说,别自己往里走。”
陶然点头,背好包,接过工作灯。
孟秋指了指旁通门内的一小段直道。
“我会先看最近的供能柜,距离不远。门开着,正常说话能听见,不靠敲击传信。”
沈柚想起通道里那个模仿她声音的东西。
孟秋显然也没有忘。
“涉及开关,你必须先看见我回来。”女人补了一句,“有人在里面叫你操作,也不动。”
“明白。”
两人进入窄门。
工作灯的光先照亮地面,随后停在不远的拐角旁。
沈柚守在电话边,没有站到门口张望。
她把录音笔放到桌面,确认仍在录音。
听筒里传来乔素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对方问:“现在谁在电话旁?”
“沈柚。”
“现场值守呢?”
“在检查备用供能。能听见声音,也能看见灯。”
“提升台没有人?”
“没有。”
乔素轻轻应了一声。
沈柚看着那部旧电话。
新桥窗口里,乔素桌角压着一张焦黑的旧纸。上面也盖着“待核”。
当时没有时间问。
现在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也有事情一直没办完?”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先看好你们的设备。”
不是回答。
沈柚便没再问。
有的人不愿说,有的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她不能因为自己察觉了异常,就要求对方立即交代全部经历。
她拿起线路图,想把上层接应的位置再看清一点。
纸面却被一滴水打湿了。
沈柚抬头。
不是屋顶漏水。
风衣女人站在桌边,手里的水瓶没有拧紧。她看上去有些走神,倾斜的瓶口正慢慢往下滴。
“瓶子。”
沈柚提醒了一句。
女人立刻扶正,拿袖子去擦桌沿。
“抱歉。”
她坐回折叠床边,把那个小包抱得更紧。
隔了几秒,她轻声说:“我箱子里还有东西。”
沈柚看向舱口。
“现在不能下去。”
“我知道。”
女人垂着头。
“我就是想想。”
沈柚没有问是什么。
也没有说东西以后还能再买。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废纸,垫住刚才湿掉的地方,将线路图换了个干燥位置。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忽然,舱门下面传来一声拉链响。
很近。
风衣女人猛地抬头。
下方,乘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未登记行李一件。”
“请失主领取。”
女人抱着小包的手骤然收紧。
沈柚站起身,挡住她看向门闩的视线。
“你刚把箱子留在下面。它有你的箱子,不奇怪。”
女人盯着她,呼吸很急。
“箱子没登记,不代表现在必须去拿。”
下方响起滚轮声。
那只箱子似乎被推到了梯子边。
接着,一阵很轻的音乐传上来。
断断续续,曲调简单。
风衣女人的脸色一下变了。
沈柚也听见了。
像某种小玩具被碰到开关,播放起用了很多年的音乐。
“我女儿的。”
女人说得极轻。
沈柚心里一沉。
她没有继续站得更近,只看着对方。
“现在下去,未必拿得回来。”
这句话不好听。
可她不想为了安慰,把一个不知道后果的选择说得轻松。
女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