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故人
秋芜苑坐落在宅院最深处，陈老夫人的寝苑。苑中人气儿较陈悦的柳颐苑更胜，家丁砍柴生火，厢房烧着热水，白烟袅袅。一名丫鬟低着头匆匆踏出门槛，迎头撞上了云雀。
云雀轻扶住她：“春桃姐姐，热水可还够？”
春桃向她摇了摇手中的汤婆子：“苑里烧着呢，我出来换，顺带给小姐也捎一个。”
她眼神微扬，瞅见了云雀身后的方吾心，微微一怔：“这位......”
“哦，这是小姐的好友，方姑娘。”云雀连忙挪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老祖宗要和她说说话。”
春桃似懂非懂，轻轻点着头，道：“那快进去吧，老祖宗在看画儿呢。”
云雀笑盈盈地，伸手捏了捏春桃的脸颊：“春桃姐姐昨夜偷吃糍粑去了？脸都圆润了。”
春桃赶忙捂住她的嘴，四下望了望，才压低声音道：“好你个云雀，知道了，下回给你顺一个就是了，快进去。”
说罢她揣着汤婆子，往厢房走去，和方吾心擦身而过时还在偷偷瞧着。
方吾心故意侧过头去，恰巧和春桃对上目光。春桃脚步一顿，慌乱地将目光移开，走得飞快。
方吾心跟在云雀身后往里走，听见苑里下人们低声聊着天。
一人说：“不下雪了？”
尔后传来春桃银铃的笑声。
云雀领她踏入主卧。
屋内亮堂暖和得很，陈老夫人倚在垫了三层棉席子的躺椅上，旁边一名丫鬟端着碗银耳羹，一勺一勺喂给她。
陈老夫人本名杜采薇，嫁入陈家四十余年，如今虽年过花甲，依旧耳聪目明，大老远听见了云雀的笑声，便赶在她们踏进屋内前吩咐丫鬟将画收好。
云雀在她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老祖宗，方姑娘来了。”
陈老夫人颔首，要坐起身，云雀连忙上去扶。她继而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子，向方吾心招了招手。
方吾心会意地坐了过去，瞥见了陈老夫人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玛瑙。
陈老夫人轻轻拂开丫鬟的手，道：“你们先退下，让我和方姑娘说些话。”
丫鬟们起身，低着头退开，云雀出了门，转身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方吾心稍加思索，也起身行礼，口中道：“方离请老夫人安。”
陈老夫人一把扶住她的手，笑道：“方姑娘是贵客，不必行礼，坐下聊。”
方吾心这才安心坐回去。陈老夫人还拉着她的手，放在掌心里，缓和轻柔地摩挲着，一度无言。
老人圆厚的掌心十分温热，暖着方吾心冰凉的手，她有些愣神。
待她回过神来，手腕上便多了一串红玛瑙。
“老夫人，万万不可。”她说着，便要将手串脱下，陈老夫人温柔地抓着她，将那手串又推了回去。
陈老夫人注视着她，温声道：“收下吧，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我听闻你前几日救了悦儿的钱袋子，这点答谢是你应拿的。”
说罢，她拉起方吾心的手，牵到烛光下端详。暗红玛瑙好似镜子，将熠熠火光藏进了珠心里，像极了一簇簇火苗。
“你看，”陈老夫人道：“多衬你，这颜色。”
暖融烛光轻轻摇晃，老人垂眸，眼中仿佛有水波，含着细碎的光点。
方吾心望着她的侧颜，心中隐隐生疑。
她并非怀疑陈老夫人流露的真情，而恰恰是这份意外的真情，才最令人提防。
“多漂亮的颜色。”方吾心轻声感叹：“还真有些像......凤凰花的颜色。”
陈老夫人果然抬首，松开了她，忽然一声叹息。
“这场雪下得太久了，出门一瞧，到处都是雪白，雪白，久了，就不爱出门了。”
她目光朝向前方，方吾心顺着看了过去，高高的帘布上绣着凤凰花的纹路。
她回头：“老夫人，雪停了。”
陈老夫人微微一怔：“雪停了？”
“嗯，”方吾心颔首：“今夜您可以带上小姐，一起去看看戏。”
陈老夫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方吾心眸光微动，竟见她的神色里有几分莫名的激动。
她问道：“兰如下了几年的雪了？”
陈老夫人道：“唉，几年了，我也说不清；从我祖母那辈开始就没停过，没日没夜地下。”
她忽地下了躺椅，动作迟缓却果断，方吾心连忙搀扶着她，道：“您躺着便是，要什么我帮您拿。”
陈老夫人站在地上，对她说：“带我去外边看看。”
她抓着方吾心的手背，转过头，笑道：“阿黎，带我去看看，不下雪的天地，是何模样。”
门开了，一阵风从天外刮来，方吾心悄悄一弹指，让风变了道，往左右吹去了。
陈老夫人抬首望着天，家丁们都聚集过来，她挥了挥手，让他们都散开了。
“不冷了。”她道。
方吾心无言，默默陪着。
片刻后，陈老夫人回了里屋。屋里弥漫着浅淡的鹅梨檀香，干净沉稳，不掺杂质，与对岸甜腻醉人的酒香截然不同。
方吾心嗅着这香，未免感到困乏。
她拿手指甲掐进小臂肉里，撑着清醒，道：“老夫人，辽英桥头的那株凤凰木，可曾开过花？”
陈老夫人靠回躺椅上，轻轻晃悠：“开过。”
“开过？”
陈老夫人合了合眼：“好久以前，它一定开过。”
方吾心顿了顿，又道：“老夫人，我有些事想请教......会有些唐突。”
陈老夫人温柔地注视着她。
方吾心从她的目光中感受不到任何排斥，便开口问道：“连您都没见过凤凰花，为何陈府上下，到处都是它的纹路？”
门板、廊柱、帘布......凤凰花熬不过寒冬，却在这里刻下了无数的影子。
陈老夫人道：“陈氏有一镇宅之宝，你猜是何物？”
方吾心略加思索，诚实道：“方离不知。”
陈老夫人轻笑道：“是一幅画儿。四百年前，陈家老祖曾对着那株盛开的凤凰木画下一幅画儿，流传至今。几百年来，许多人愿出高价收购，可我们谁也不卖。”
方吾心一愣：“贵府竟如此喜爱这幅画，可否借我一观？”
陈老夫人今日头一回拒绝了她。
她轻轻拍了拍方吾心的手背，温声道：“你从别国来，一定见过这花什么模样。”
方吾心垂眸，知晓陈家不会轻易展示那幅画，因此变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