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想法
冬日的演武场,偌大的场地空旷寂寥,只有角落的马厩里透出昏黄的光,林惟序正专注地为他心爱的战马”踏云”梳理鬃毛。
踏云舒服地甩了甩头,打了个满足的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
角落里,一个裹着雪白貂裘的身影,像只灵巧的雪狐,悄无声息地靠近。
靖渝屏住呼吸,明亮的眸子狡黠地弯起,视线锁住了林惟序的后颈。
她悄悄褪下右手上的鹿皮手套,任由冷空气包裹住指尖。
一步,两步……她踮起脚尖,冰凉的手迅捷地探进了林惟序后颈!
“嘶——!”林惟序毫无防备,激得倒抽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绷紧,握着鬃刷的手都抖了一下。踏云也似有所感,不安地踏了踏前蹄。
“哈哈哈哈哈……”一阵清脆的笑声在他身后放肆地响起,是恶作剧成功的快活。
林惟序倏然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靖渝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庞。看清是她,林惟序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方才被惊扰的薄怒化为无奈和纵容。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寒风中的右手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胡闹!”
靖渝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林惟序不由分说地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他温暖的掌心里。
“手怎么这么凉?”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更多的是关切。
靖渝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却只是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
靖渝只觉得脸颊上的热度更甚,几乎要烧起来。
“宫里……太闷了嘛。”她小声嘟囔着,试图转移这亲昵带来的羞涩,“天天不是赏雪就是听戏,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真没意思。”
她抬起头,眼中燃起期待的光芒:“惟序,元宵节快到了!听说宫外头可热闹了,满街都是花灯!我们……我们出去看花灯吧?”
林惟序揉搓她手指的动作一顿。带她溜出宫?这可不是小事。上次去西市已是冒险,何况是元宵节这等鱼龙混杂的盛事?万一被有心人察觉,或是遇到危险……
靖渝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一枚玄铁腰牌被她掏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喏!你看!哥哥给的!他准了的!”她得意道,“他说我闷坏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只要……只要跟着你,他放心。”
“太子殿下……”林惟序看着那枚令牌,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他不再犹豫,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反而紧了紧。
“好。”他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他手臂骤然发力!
靖渝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身体瞬间腾空!她低呼一声,眼前景物旋转,下一瞬,已经落在了踏云宽厚的马背上!
林惟序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娇小的身躯牢牢地护在自己的怀抱里。
他一手控着缰绳,一手紧握着她的一只小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侧:“坐稳了。”
踏云四蹄翻飞,踏碎宫道上的薄雪,很快便出了宫门。
林惟序并未直接带她去最繁华的灯市,而是先策马回到了林府。他需要换下这身过于惹眼的劲装,而她,这身华贵的宫装也太过显眼。
林府的下人对这位常客早已见怪不怪。林惟序将靖渝安置在花厅,自有伶俐的侍女上前伺候。
“委屈殿下,这是些寻常衣物,都是崭新的,没上过身。”侍女行礼,将衣物捧上,是一身素雅的锦缎袄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清雅而不失精致。
靖渝好奇地摸了摸,与她平日里繁复华丽的宫装截然不同。“无妨,多谢姐姐。”她展颜一笑,欣然随侍女去内室更换。
当林惟序换好一身绀青色云纹锦缎常服,束了同色发带,从偏厅走出来时,正巧看到靖渝在侍女的帮助下整理好最后一丝鬓发,转过身来。
花厅暖融的烛光下,藕荷色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纤腰不盈一握。卸去了繁复宫妆,只薄施脂粉,眉眼更显清丽灵动。
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了个偏髻,斜插着一支素银梅花簪,平添了几分邻家女孩般的温婉可人。
林惟序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了。他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她。
见过她盛装华服的高贵雍容,见过她骑装猎猎的英姿飒爽,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家常的模样。仿佛褪去了所有身份的桎梏,只剩下最纯粹的美好。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息,惊艳与温柔交织,喑哑开口:“殿下……这样,很好。”
靖渝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头理了理裙摆,再抬头时,眼中也满是新奇的笑意:“林公子,我们走吧?”她故意学着宫外人的称呼,带着促狭。
林惟序眼中的笑意更深,他伸出手:“好,楚姑娘,请。”
当两人真正置身于上元夜的金陵街市时,靖渝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①”。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桂花糖藕的诱人甜香,混合着烟花爆竹燃放后的硝烟气息。
林惟序始终护在她身侧半步之内,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偶尔回过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每一次她的小手依赖地反握住他的大手……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腔。
“惟序!快看那边!”靖渝忽然指着前方一个围满了人的高台,那里正上演着精彩的百戏,喷火的艺人引来阵阵惊呼喝彩。她一时忘情,拉着林惟序的衣袖就想往前挤。
就在这时,人流从侧面的巷口涌出,冲散了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
林惟序只觉得衣袖一紧,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护住身边的人,却只抓了个空!
“靖渝!”他心头猛地一沉,厉声呼喊!声音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林惟序!”靖渝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在人潮的缝隙中显得那样微弱。
靖渝被人群冲得晕头转向,等她终于稳住身形,身边早已不见了林惟序的踪影。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寻找那个让她心安的身影。
就在她孤立无援,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一个身影停在了她面前,挡住了晃眼的灯火。
靖渝警惕地后退一步。
来人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的眼睛,幽深难辨。
“这位美丽的姑娘……”面具后传来怪异腔调的声音,轻佻地试探,”可是在等谁?”
然而,就在恐惧攀升到顶点的瞬间,她忽然捕捉到面具下那双眼睛,即使隔着狰狞的鬼面,那熟悉的眼神……
她定定地看着那双眼睛,方才的惊慌委屈化作了嗔怪的狡黠:“这位公子,看着好生眼熟呀?莫不是……我家的哪位故人?”
面具后的眼睛,变得笑意盈盈。
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面具被一寸寸地揭开。
先是线条清晰的下颌,然后是微笑的唇,接着是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眸子——林惟序的脸庞,完整地显露在流光溢彩的灯火之下。
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周围是涌动的人潮,璀璨的灯海,震天的喧闹,可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彼此。
林惟序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