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仙人
她出生那年,是个灾年,大雪漫天,下了好几个月都不停歇,冻死了庄稼冻死了牲畜,饿到极致的人只能去挖地下的草根充饥。
官府粮兵没着落,余下百姓无力面对灾年,那是一个真的会饿到吃人的季节。
她的母亲是从另一个地方逃难来的女子,被里正夫人可怜才留下做工,后来生完她就去世了,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里正夫人不忍心她年幼无母,家里粮食储备不叫人饿死,于是打算带她长大。
那会儿的她连牙都没长,被里正夫人用家里最厚的袄子裹着,身边还总围着两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整日“阿宝、阿宝”的叫唤她。
原以为只要熬过灾年,日子就会这样好下去。
直到村里来了一个道士。
指着那不冻的湖水说是有仙人入住里头,一旦他离开湖面就会结冰,整个村就会彻底没生机,官府粮兵杳无音讯,熬不下去就只能等死。
这一下就让所有人慌了,纷纷问解决的方法。
道士说,只需要贡献一名女子给河里的仙人,他就会因为有了执念不再离开,湖水也不会被冻住了。
人选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才六个月大的她身上。
那晚,夫人抱着被褥里的娃娃,几乎快要哭瞎了眼睛:“哪有这样的,孩子才多大,她连奶都没喝过几口,就要被这些人一句两句的给害死了!”
里正在篝火前搓了搓脸:“那咋办,不要娃娃就要阿秋和阿静去,你乐意吗?”
“放他娘的狗屁!”
五岁的沈秋迟只能攥紧被褥的一角,轻轻哭着不肯放走:“阿娘,不要阿宝走,不要送走阿宝。”
四岁的沈静姝一抹鼻涕,费劲去角落抱了把砍柴用的大刀,去拉里正的衣袖,“爹,跟我去干他们,谁说要阿宝去,我就打他!”
“哎哟,都别闹腾了——”
那夜里他们家被拿着火把的村民包围,说什么都要交出娃娃。
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人,迫于压力,只能交出去。
她那会儿根本不懂,还没学会翻身就要冻死在湖面上,只知道旁边塞满了白乎乎的包子,手一抓就能拿到。
直到一个晚上,湖边乌泱泱来了群送亲的队伍。
领头的新郎看了小船上,平静说他要养。
找了个偏僻却好看的院子,给她取名叫‘江意令’
后来她也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时,秦还磨墨的手不停,只说:“随便取的,好听就要了。”
秦还很爱很爱她,她很确定,因为连头饰小玩意都从不随便而是认真挑选给她的,不信名字上是随便取的。
可好像事实就是这样的。
但他从不好好叫她的名,从她记事起,秦还总要在‘意’字后面加个‘崽’字,‘意崽意崽’听起来就是个孩子。
她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就愚笨,秦还在叫她吃饭识字方面,费了很大的劲。
因为她十岁之前,还不会和人正常交流,甚至总爱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玩。
小时候虽说不吵不闹,给什么就吃什么。
但对于包子是个例外。
小时候被秦还带上街,她会因为秦还的暂时放手而被人群冲散,在不会喊人的情况下,就先自己锁定不远处的包子铺,边被摊主投喂,边等秦还自己发现人不见。
于是第一个会说的词也是包子,可把秦还气得不轻。
等到十岁,当她已经开始学会认人的时候,秦还给她带来了当初在里正家的两个姐姐,陪她长大,更多一个人爱她。
她也渐渐开始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起来。
再大一点就被秦还的手下黑伦白殷带去到处是鬼的地方玩。
在小院的时光里,无疑是最轻松无忧的一段日子,被无数的人爱惜着长大。
只是久而久之,她也发现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比如她总是很难理解别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不懂为什么一年里总有几个月她会沉睡好久。
不懂为什么受伤后没有像别人说的那种疼痛感,感知不到冷暖,没有喜怒哀乐。
不懂为什么隔壁的阿叔明明就站在家门口,为什么大家就是跪在木棺材前哭着喊他的名字,而看不见他就在身后。
她只能去找秦还求解,问自己是不是怪物?
秦还说,“你看到的世界跟别人不一样,这就是你的能力,生死将人隔绝,总要有中间人打破这层壁垒,为需要的人提供帮助。”
就像是她刚开始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经常被秦还带出去做任务。
她才相信自己真的有这个能力从而不再怀疑自己。
后来在她十五岁以后,秦还给她带来了一朵很好看的红莲,并从莲花里取出来什么东西装进了她的身体里。
从那时起,除了还是能看见死去的魂,她跟普通的同龄人已经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了。
好像知道了什么时候要哭什么时候可以笑,夏天会热冬天会冷了。
但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秦还好像从她记事起,就没有老过。
话本里说天上的仙人就不会老,就算过了上千年还是青年的样子。她有些担忧,钻进书房里翻书一整天,想求证仙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沈静姝曾经跟她说过,“你还是小婴儿那年,闹了几个月的雪灾,村里当时来个道士,说什么湖里住了个仙人,要送一个女孩去给他做新娘,不然湖水就会结冰,所有人都给饿死,然后你就被推出去了......”
后面的话她就不记得了,仔细想想,秦还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会养她,并且这人除了不会老以外,还经常能凭空变成东西。
但这不是仙人是什么?她觉得很细思极恐。
于是要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也要找出秦还是仙人的其他特征。
直到饭点秦还来敲门,看着满屋的狼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默默放下书,心里有了芥蒂,什么都不说闷头就要绕过他出去。
结果被秦还抓住后领,又提回到面前来。
“回来,哪里不舒服?”
“不是。”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需要说清楚,然后抬脸问秦还:“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这个视角看上去,就是她板着一张小脸,似乎还很不服气的样子,带着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秦还很诧异,对她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今天这么拽?”
不就是把屋子搞乱吗,又没骂她也没叫她收拾,至于这么理直气壮吗?
“如果我不听话,你会把我送回去吗?”她又继续问。
“送哪?”
她以为秦还还在装不懂,认真说:“我不会当你的新娘的。”
“咳。”
秦还闻言还呛了一下,手握半拳轻咳,忍不住蹙眉:“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不是仙人吗,仙人是长生不老的。”她说:“我小时候当了你的新娘,所以被才送进了湖里。”
秦还扫了眼桌上的书,果然都是些修仙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