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找了你五日
当天夜里,宋家酒坊的灶火重新烧了起来。
宋安然没有急着投米,先叫张言烧滚两锅水,将甑、木勺、竹箪和陶瓮一一烫洗,倒扣晾干。
张掌柜在旁边看得心疼柴火,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糯米淘净后要先浸,宋安然捻开米粒,看白芯吃水的程度,又叫张言记下时辰。
“差不多就行了吧?”张掌柜问。
“差一刻,米心便差一层。外烂内硬,下曲后酒味就散。”
“从前我也没掐得这样细。”
“所以你从前的酒也只够卖给熟客。”
张掌柜额角一跳,扭头就走。
小怂在脑中小声道:“你怎么每句话都气他呀?”
“我已经很客气了。”
米浸透后蒸熟,热气裹着粮香涌满灶房。宋安然掐开几粒米,确认没有夹生,才让张言把饭摊到洗净的竹箪上。
这里没有温度计,她也不可能凭空造出一件来,只能靠手背试温,等糯米蒸熟后摊凉到“手背不烫”的精准温度才下曲,发酵期间在缸外裹一层湿布控温。
第三日清晨,第一瓮新醪开封。
瓮盖揭开的瞬间,清甜的米香先漫了出来。
宋安然舀出一小盏,尝了一小口。甜味已经出来,酒意却浅,酸度收得恰好。
不错,自己的手艺还在。
不过,这样的新醪不能久存,也经不起远运,却正适合拿来敲开酒坊的门。
张掌柜尝过一口,眉头先是皱紧,随即慢慢松开:“这酒就……成了?”
“只成了第一步。”宋安然道,“剩下的酒醅继续养。待发足后上槽压榨,再煎酒入瓮,才经得住存放。”
张掌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似初见那般轻薄:“你师承何处?”
“家传。”宋安然笑道。
张掌柜又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却没再多问。
酒坊门前的旧酒旗重新挂了起来。第一日,张掌柜不肯冒险,只盛出一小瓮,在门口试喝。
宋安然开始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新酿的米酒!十文一盏!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小怂目瞪口呆,道:“你这个女孩...怎么这么...”
“怎么?面子薄?”宋安然在心里诽谤道,“要想把生意做好,脸皮就得厚。”
宋小怂不再说话了。
过路人瞧见,摇摇头道:“原先这么好的招牌,竟落魄成这样了。”
宋安然没争辩,只将新醪温到微暖,倒进小盏,请人先尝后买,继续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啦!”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刚卸完货的脚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一口,当场要了三盏。
有了第一个,后头的人便渐渐围上来。不到午后,一小瓮卖得见了底。
第二日,昨日的脚夫带来一队同伴。巷口卖炊饼的妇人买了一壶,说要给家中老人温着喝。
第三日开门前,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还有两个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说这里的新醪清甜,特意绕了半座城来尝。
张掌柜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嘴上却仍硬:“也就占了个新鲜。”
宋安然靠在门边:“那把昨日的净利分我。”
“急什么,账还没盘清。”
“不急。押在你那儿的钱先还我。”
张掌柜的笑顿时消失:“再等等也无妨。”
宋安然知道张掌柜心里在盘算什么,冷笑一声,没揭穿他。
——
此时,安宴府内,谢宴之坐在主位上喝茶,有人来报。
“殿下,并没有打探道这附近有什么新起的酒坊。”
谢宴之没看他,道:“整个京城你都查遍了,还是没有?”
侍卫把头压得更低:“没有。”
其实最近新奇的酒坊侍卫倒是发现了一家,但他却不敢说,因为那是整个安宴府的禁忌,虽然他们三皇子痴醉于各种酒类,但宋家酒坊害死了谢宴之的师傅——顾丞相,从哪之后,谢宴之连那附近都不曾靠近。
谢宴之面色平静:“继续找。”
侍卫心里发苦,却不敢问是什么神仙酒坊做了什么,竟让一向不耐烦理闲事的安王惦记数日。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上次不是殿下自己放她走的吗?如今殿下怎么又自己寻起来了?”
安阳提着食盒进来。他与谢宴之一同长大,既是近卫,也是少数敢他面前说笑的人。
谢宴之抬眼:“你若被人当街轻薄,再顺走钱袋,也可以大方一些。”
谢宴之也是在放走宋安然后,才发现他的钱包竟也被一同顺走,这个宋安然还真是胆子不小。
“属下不敢。”安阳忍着笑,打开食盒,里头放着一只小瓷盏,还有两块糕点,“给殿下赔一盏好酒。”
谢宴之嗜酒,却不纵酒。安阳早知他的习惯,连垫胃的点心都备齐了。
谢宴之扫了一眼安阳,他自幼跟着自己身边,尝过的酒也不胜其数,能被他称之为好酒的,自不会太差,便不禁来了兴趣,朝他勾了勾手。
安阳将盏盖揭开,递了过去。顿时,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酒液呈乳白色,最寻常的米酒而已,并不稀奇。
谢宴之皱眉瞧了安阳一眼,他笑道:“殿下,您尝后便知道了。”
谢宴之这才轻抿了一口,入口温润,甜味从米粒深处慢慢化开,酒意很浅,咽下后,舌根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反倒把甜收得干净。
他又饮一口,神色终于认真起来。“哪里买的?”
安阳眼神一闪:“城南一家小脚店。”
“店名。”
“属下没留意。”
谢宴之放下酒盏:“你从八岁起便过目不忘。”
安阳不敢再看他了:“今日忽然忘了。”
“再想。”
“殿下若喜欢,属下明日再替您买来。”
谢宴之看了他一会儿:“你越不肯说,我越要亲自去看。”
安阳笑不出来了。他之所以瞒着,是因为买酒的坛纸上写着宋家酒坊四个大字。而顾太傅之死是谢宴之心里拔不去的一根刺,若不是他尝过这酒确实不错,他也不至于冒着这险来送酒。他怕殿下一见那个“宋”字,先砸了酒坛,再把自己一并赶出去。
翌日,谢宴之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换了身半旧的常服出了府,带了一名侍从前往城南。
城南脚店少说也有数百家,卖米酒的更不止一处。
谢宴之沿街尝了三家,第一家甜得发腻,第二家拿陈酒兑蜜,还没入口,就把酒吐了,第三家连米都受了潮,酸得他牙都快掉了。
等他快走到巷尾时,脸色已比天边的阴云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