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夜袭
乌孙国的夜晚寂静中带着一丝闷热,远处时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
城墙之上,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守城士兵正努力睁大眼睛。他已经在城楼上站了四个时辰,脚底板冻得没了知觉,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想着方才换班时,一个已近中年的同袍塞给他的那块干饼。
他不时搓着酸涩的眼睛,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安慰着自己:和平久了,谁都会疑神疑鬼。
突然,他看见黑暗被撕开了个口子。
橙红色的口子,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远处凝望着他。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头顶轰然炸开,他感觉自己被什么推了一下,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这安静不过一瞬,紧接着,惨烈的尖叫、城墙被炸裂后的坍塌声响起,同袍源源不断地倒地不起。
愣神之际,城墙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马蹄声。朝城墙外看去,那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影,仿佛一群被饥饿操控的嗜血狼群。
恐惧还来不及攀上脊梁,一个念头先一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们一个都逃不了,会死在这,已成终局。
“弓箭手!准备!”
“放!”
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夜袭开始了。
苍狼兵的铁骑极快,穿过箭雨后源源不断地从城墙的缺口处涌入,将城墙之上的弓箭阵型打乱。
这给后面的苍狼兵创造了接近的机会,投石器、云梯在掩护下接近了城墙。
“不能让他们的大部队攀上来!”
尸山血海中有人嘶吼着,随后乌孙国士兵们不顾生死冲至城墙边,冒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冷箭,用竹竿将云梯推开。
苍狼兵的攻势被延缓,但代价是城墙边一地的尸体,他们堆叠着,其中还掺杂着苍狼兵的尸体,垒砌起了高低错落的平台,成了后来补上的乌孙士兵们的掩体。
死神从不眷顾任何一方,战争中只有这一点是公平的。
乌孙国的将领一刀劈在苍狼兵的脖颈上,来不及甩开,下一个又冲了上来。飞扬的尘土飞沙混着血液,迷了他的眼,可他的刀却不能停。
直到身体机械地劈砍已经麻木,面前的缺口处终于不再有身披银甲的身影出现,身周忽然安静。
他茫然地看向城墙外,苍狼兵停止了进攻。
“他们还有多少人?”
有人声音颤抖地发问。
将领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隐藏在黑暗中的银甲时不时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起幽幽寒光。
随着火把点燃,一个接着一个,一片连着另一片。
仿佛一块遮天蔽日的黑布,被一块一块地烧破,露出藏匿其中的野兽。
将领的背影僵硬,踩着尸山,伫立在缺口前,“援军还没来吗?”
他的声音没有恐惧,反倒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消息早就递进去了,王城内还没有动静。”
将领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闷热的空气逐渐充满肺部。他的目光猛然一顿,远处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似乎正在注视着他。
他眯起眼睛去看,看清后嘴角一咧,随后放声大笑。
草原的杀神,他只听过传闻,今夜见识到了。
“报!”乌孙士兵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将军!王上有令,死守不退!”
“援军呢?”将领头都没回。
“并……并无援军。”
士兵们听闻,脸上皆是惊恐之色。将领却始终注视着远方的那个人影。
突然他一声令下:“都听到了?立刻整备!堵缺口,备弓弩,投石!”
他并非有了盲目的自信,也并无把握能抵挡得住苍狼铁骑。
但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赫卢那朔突然停止进攻等的并非时机,而是他们的动作。苍狼大军看似准备充分,但仅仅一轮攻势后就突然停止,说明他们要的并不是这座城。
“赫卢那朔,你在等什么?”将领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最终落在赫卢那朔的眼中。
赫卢那朔骑在银甲乌蹄之上,眉宇间是琢磨不透的阴沉。他在第一轮试探后及时留出气口,为的不是一网打尽,而是要看乌孙国是否有援军。
同时也是要看,除了乌孙国以外,他的身后是否有冷箭。
而此刻城墙上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他想要的浑水摸鱼,对方却并不接招。
“等。”他一声令下,“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善战,却也从不缺耐心。
身后突然出现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正色回眸看去,只见本该驻守营地的临时副将正一脸焦急地策马狂奔而来。
而临时副将身后紧跟着另一匹马,马上之人的面孔映入赫卢那朔瞳孔的瞬间,他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与皮革摩擦出骇人的声音。
那是赤那。
“特勤!出事了!”
副将的话都没说完,赫卢那朔策马快速逼近,眼睛直直地盯着赤那,开口时,比起担忧,更多的是慌乱:“不是让你守着景岁安的吗!出什么事了?”
赤那来不及喘口气,激动地开口道:“这一切都是陷阱,你不能在这!快,快跟我回去!”
副将还没搞清楚赤那的话是什么意思,赫卢那朔突然严肃地开口:“我问你,景岁安怎么了!”
赤那蹙眉,急躁得恨不得开口骂人,却也注意到了此刻的局面,看着远处残破还冒着火光的城池,赤那只觉得脑袋要炸了,来不及组织语言,脱口而出:
“景岁安就在乌孙国!”
空气中有什么猛地炸开,赫卢那朔慌乱回头看向城池,那个一声令下就能攻破的东西,此刻却让他恐惧到无法呼吸。
他的瞳孔在颤抖,手抓着缰绳越攥越紧,直到皮革嵌入皮肉也没有松开。
“这情况很复杂,你先跟我走,我慢慢讲给你听。”赤那上手就要抓赫卢那朔,见他只是看向城池,丝毫没有对自身境遇的担忧,赤那顿时怒火攻心:“赫卢那朔!她只身潜入乌孙国,就是为了救你的命!先不说她安不安全,但你得活着!”
“只有你活下去才有再见到她的机会!”
赫卢那朔的手臂微微颤抖,目光微垂不知落在哪里。
若她被抓了,若突然的夜袭反倒害了她……
这一刻,就连呼吸都变为自我惩罚,疼痛由内而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赤那见状赶紧耐下性子劝道:“她不是个草包,她的本领你应该比我清楚,她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眼看着似乎是说动了,赤那喘了口气,刚想带着赫卢那朔离开,就听到他幽幽开口:“我不能走。”
“你!”
赫卢那朔看向赤那,目光坚定:“不只是为了景岁安,也为了苍狼骑所有的弟兄。逃走,是我独活。留下来,是为了大家一起活。”
赤那语塞,他看得懂赫卢那朔眼中的东西。它沉重,残忍,却是赫卢那朔背负了半辈子的东西。
责任。
赤那怒目圆睁,沉默许久,身体却渐渐泄了气,他垂着头叹着气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赫卢那朔蹙眉,眸中的破碎来不及修补,开口却不容一丝软弱:“今夜,会有答案。”
此战无路可退,前路茫茫依旧看不清方向。
但他相信,景岁安绝不会坐以待毙,而自己此举,她定看得明白。
——
远离战场一侧的树林中,零散的帐篷隐藏在郁郁葱葱之中。
“他真的奇袭了?”赫卢那烈斜靠在椅子上,听完手下的报告后难以置信。
“是,只是乌孙国内还没什么动静。”
赫卢那烈眯起眼睛,笑着小声骂道:“那个混蛋,就知道单凭婚约换不来乌孙王的忠诚。”
手下小心翼翼地发问:“小可汗,眼下该如何?”
原以为这个消息足以让赫卢那烈紧张起来,可他听完手下的提问后依旧笑着,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该如何?”
他哼笑一声,嘲笑手下的愚蠢:“赫卢那朔要诈我,你却问我该如何?”
手下立刻慌了神,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小可汗息怒!”
看着手下无能又软弱的模样,赫卢那烈罕见地没有动怒,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手下面前,用脚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着那双被恐惧侵占的眼睛。
他温柔地开口道:“你觉得我们需要慌吗?赫卢那朔难不成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手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喉咙却僵硬得只能发出战栗的声音。
赫卢那烈摇摇头,微微俯下身耐心地解释道:“他活不了,只要今夜他没有收获,违抗军令这一条也足够他死了。”
他突然用力踹在手下的胸口,随即转身下令:“告诉所有人,不得有任何动作,谁破坏我为赫卢那朔精心布置的围猎,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手下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而他不紧不慢地坐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一块精致的手帕擦拭着鞋面。
“小可汗!”突然的呼喊声扰了赫卢那烈,他立刻冷眼瞪向门口。
一个赤狼兵跪在门外开口道:“抓了个鬼鬼祟祟打探消息的,给您带来了。”
小可汗随手扔开手帕:“带进来。”
只见一个草原打扮的中原人被带了进来,眼看着赫卢那烈拿起一把匕首朝他走来,他却面色镇定。被赤狼兵猛推一把,摔跪在地,却根本不打算解释或哀求。
这倒是让赫卢那烈来了兴致:“打探的什么消息?”
赤狼兵刚想回答,这中原人却抢着开了口:“打探关于您的消息。”
赫卢那烈挑眉,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他:“你知道我身处乌孙国境内,却不是牙帐的人。”
中原人笑而不语。
“在我面前不见慌乱,倒是让我好奇了。”赫卢那烈笑着将匕首收起,对着那人摇了摇头道:“你不需要用到这个。”
“鬼祟的敌人才会得到匕首。而你,主动送上门的客人。你该得到一把椅子,和说话的机会。”
他命令赤狼兵为中原人解开了绳索,随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中原人落座后,赫卢那烈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以礼相待,你也该道出来意了吧?”
“小可汗可知道鹤归行?”
赫卢那烈点头,说话却不客气:“我父汗身边新的狗腿子。”
中原人也不恼,反倒笑着开口道:“能带来利益才称得上是狗,无能的只配被称作一滩烂肉罢了。”
中原人说话总是有意思的,赫卢那烈笑了起来:“狗至少会认主人,怎么?主人给的骨头填不满你的胃口?”
“我的主人恐怕并非小可汗所想之人。”中原人缓缓道来:“生意人,讲究利益和买卖。”
他眼中的精明显露,笑容挂上嘴角:“我的主人有小可汗在意的东西,而小可汗手上有苍狼庭的未来。”
赫卢那烈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