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守拙观
“从前的情谊是真,后来的背叛也是真。我不愿意去怪你,也不知道怎么与你相处……罢了吧。我给你一笔能安生的钱财,许你离开,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去哪里。从此天高海阔,就此别过,若有缘,但愿那时候还能唤你一声阿芜姐姐。”
这段话如瓷器般碎落在地,沈芜便知一切已无法挽回,双眼迅速爬上死灰:“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让我如何还能收下你的钱?”
“留着吧,女子在世间存活本就不易,更何况你还只身一人。干娘从小就宠我,就算看在她的情面,我也不能让她唯一的女儿受了委屈。”赵舒行看了眼她手上以及脖颈处的伤口,“把伤口处理一下,以后别再这么伤害自己了。”
沈芜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冲刷面庞,良久才道:“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还想说还有谁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话却堵在了咽喉处。
周遭寂静无声,赵舒行读懂了她未出口的话,沉默半晌,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但是,即使这世上再无珍视之人,就更该善自珍重。没有谁是为了别人而活。”
话毕,她起身走向殿门,恍惚间突然觉得,这番沉重的对话似是用尽了她全部力量,使得她头晕脑涨、浑浑噩噩,身子仿佛比当初残魂之时还要轻乎。
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又如此漫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伸手推开殿门,外头盛阳争先恐后地往她眼前扑,眼前霎时一黑,她闭上眼睛,一手撑在了门边,等待那阵晕眩散尽。
紧接着,清朗的声音随白檀气味靠近:“我已交代了医师过来处理,剩下的交给傅贵妃罢。”
她缓缓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面容,撑着门的手突然失去了着力点,下一瞬身子就落进了那个熟悉的怀里。
她顺从地靠上他肩,笑道:“季郎君你真是越来越主动了。”
“我只是看你就快倒了,出手相救而已。”
赵舒行嘴硬道:“胡说,我才没事。”
停顿须臾,季沐风道:“那这位身强体壮的公主殿下,可否允许季某带您离宫去天仙楼一品午膳。”
这下赵舒行真是忍不住了:“准了,你背我。”
她扑到他背上,还是忍不住笑:“你刚这话跟你可太不相符了。”
季沐风稳稳地背着她向前走去:“……我也觉得。”
“季沐风,我刚刚还挺难过的,但是看到你之后,好了很多。”
“嗯,看出来了。”
“可是还是有点难过,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就会轻易变了呢?为什么曾经亲密之人转头就离了心?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
“人心本就最是难测,正如正阳不能直视,也经不起考验。一味强求别人做到什么,反倒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那你呢?”
“你不能把我算在那一挂。”
赵舒行顿时就被逗乐了,觉得今日的季沐风总冷不丁蹦出一些可爱的话来。她歪头对着他的脸就是吧唧一口,说:“我怎么发现自己遇上你之后,比以前弱了。”
“在绝对可靠的存在面前,允许自己变弱是合理的。”
赵舒行:“……”
闭了会儿嘴,她突然想起了某事:“那个姓姜的讨厌鬼不会出现吧?说起来,这两日都没见他了。”
“受了些小伤,在家养着,近日不会当值了。”
她想起那日季沐风不费一丝力气就把对方暴揍的画面,果断道:“那等他好全了就再把他揍一顿吧。”
“嗯,可。”他顿了顿,说,“不过眼下还有件要紧的事。”
*
凤仪宫偏殿,沈芜枯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赵舒行坐过的那把椅子,两眼空空,似乎连眼泪都流干了。
身边医师帮她处理了伤口,手上的口子不深,以防万一还在做了简单的包扎,完成后撤出了宫殿,整个过程很快。
心慧领命前来,手持包袱,见她那副样子忽然生出了世事无常的感觉。虽与她没什么交集,但是也见过几次,印象中她每次都是站在景和公主身边,二人谈笑风生,毫无主仆之分,当时还颇令自己羡慕呢。
心慧叹口气,只管将吩咐传达:“待会我送你出宫,马车还有秘密护送你的人手都已安排妥当,你要去哪儿就跟他们说。”
她见沈芜丝毫没有反应,将包袱塞到她怀里:“路上所需之物都在马车上了,这里面有银票、换洗衣物,都是公主亲自为你准备的……”她顿了顿,恨铁不成钢道,“殿下对你可真没话说。”
听到这个称呼,沈芜终于回过头看她,眼里的灰败裂出了一丝期盼:“她会来送我的对吗?”
心慧摇摇头:“你就别有这些不该有的念头了,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她虽有些于心不忍,却又有句话不吐不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话音落地,沈芜眼里的光霎时熄灭,早已干涸的泪痕复又划过新的。
就在心慧要离去的刹那,仿佛听到她说了什么,便转头问道:“什么?”
只见她的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我要回落槐村。”
落槐村,位于距京都近三十里的青峦山,若是一切顺利大约今晚就能抵达。
但若是不顺利呢?
沈芜马车启程之时,赵舒行早在一个前时辰出发,来到了崟山脚下,眼前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台阶,其上便是国师知冥真人所在之处——守拙观。
她举目远望,天穹之下,一座旧观半隐于层山叠峦之间,外罩一层稀薄日光与青烟缭绕,只依稀看得见暗色轮廓。
她顺着石阶拾级而上,半柱香便到了观前,她惊讶地发现,一路上跪拜者已是络绎不绝,及至这里更是香火如云,紫烟盘旋而上,将整座道观衬得仙气氤氲。
据说这曾经是一座无人踏足的破败废观,后经知冥真人稍加修整,便成了现在令世人仰望的存在。
正殿之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中央摆着一座香坛,香客们便是在此香坛前依次烧香祈福。几个年龄不一的小道士,在周遭四角伫立,双手叠于身前,目光平静注视人流密集处。
人群中多是老弱妇孺,并无嘈杂,都不约而同地遵守了心照不宣的规矩,安静地在正殿门前台阶下的蒲团上拜伏,安静地燃香祈福。
赵舒行再一抬眼,发现此观虽旧,但顶部显然是新翻修过的,从她的角度往门内望去,殿内赫然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
她还欲靠近看个仔细,一道少年身影拦在了她身前,作了个请的手势,只听他垂首轻声道:“殿下,还请移步,真人有请。”
她偏头看去,见对方比自己还低了一个头,空空荡荡的道袍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
她嫣然笑道:“如此便好,烦请小师父带路。”
她并无惊讶之色,连紫阳子那个半吊子都能算出自己何日到访,知冥好歹是有点本事的国师,恐怕自己一到山脚下便已经了然于胸了吧。
绕过正殿后顺着小路走,从一处侧门而进,小道士关上门,只抬手指引了方向便立在原地未再挪步。
殿内宽阔而空荡,殿顶高敞,缕缕异香在周遭游走不散。她行了几步注意到了立于中央的那尊神像,从这里能直接看到神像的正面:
此神像高达九尺,披发跣足,黑衣锦袍,盘腿而坐,右手握着大刀,刀尖扎进地面。他虽双目紧闭,却是威仪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赵舒行静静地伫立仰视,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心神,内心安宁岑寂,而自己在神像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
“公主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