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中毒
宝音醒来时,天光大亮,已临近正午。
她钩了帘帐,才发现屋内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只那八角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绸缎布料,皆是如今靖州城内卖得最紧俏的颜色。
宝音趿鞋走近,新奇地将衣物捧在手心,真真是光滑细腻。
“好漂亮的裙衫!”宝音由衷赞叹。从前在宋家,她只能跟在宋敏珠姐妹身后,看她们穿最时新的衣装。
贞杏轻轻推门而入,见宝音站在桌后,扬起笑靥:“姑娘醒啦。”她双手捧食盘,食盘内置一盅牛乳并几碟新鲜精致糕点。
贞杏将食盘搁在桌上,蹲身作了个礼,眼睛笑成两条缝:“宝音姑娘,奴婢叫贞杏,从今起贴身伺候姑娘。”她摸了摸堆在桌案的颜色衣裳,补充道:“这是早起崔少卿使人买给姑娘的呢。少卿现在前头海棠红厅会客,让姑娘挑件喜欢的妆扮好,略进些早膳,再去前头寻他。”
牛乳、糕点、新衣裳……
宝音欢喜极了,一会儿摸摸衣服,一会儿又捧着牛乳发呆。自爹娘死后,宝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人疼。
她挑了套藕荷色的衣裙,贞杏替她束衣带时,宝音忽然僵住——指尖触到裙裾内侧平整的缝口。
那是宋敏珠的惯用伎俩。从前夫人们每次“赏”她旧衣,宋敏珠总要在暗处剪上几道口子,仿佛连施舍也要狠狠踩上一脚才痛快。
可眼前这套藕荷裙衫,布料讲究,裁剪合宜,连内里针脚都缝得细密平整。
原来真的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都仔细护着。
宝音鼻尖一酸,侧过脸去端牛乳盏掩饰慌乱,却不慎溅出几滴在新衣袖口。贞杏“哎呀”一声,掏出帕子就要擦,宝音按住贞杏的手:“别……别告诉二叔。”
她要藏好所有的狼狈与笨拙,才能守住这点来之不易的暖。
暗卫榕参守在海棠红厅门口。见宝音过来,榕参上前一步:“宝音姑娘,从后门进,进去后先别出声。”将宝音安置在厅内的十六开绣屏后,榕参便悄悄退出去了。
“崔大人,可不巧了。昨儿府上做寿,大人若早来一天,咱们两家也好欢聚欢聚。”
是大舅宋继文的声音!
宝音心口一颤。
崔承戟的声音不辨喜怒:“宝音呢?”
那头的人显见得愣了片刻,再开口却是二舅宋宗武:“开春了,那孩子身体不好,每到换季便咳嗽不停。故此在府里歇着,今日不曾带她出来。”
崔承戟指节轻叩茶盏,白瓷脆响惊得宋继文眉头一跳:“月前贵府寄来的信上,说得可是宝音平安康健。”
宋宗武赶忙赔笑:“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吃几副药就完事,小孩子,有个病啊疼啊的是极正常的。”
宋继文也附和:“正是这话。崔大人不曾养过孩子,不知道也难免。”
崔承戟忽然倾身向前,眯眼盯住宋氏兄弟:“怎么宋敏珠不是这样说?”
宋宗武一惊。
崔承戟轻轻笑开,自袖中抖落一叠信纸:“令媛宋敏珠寄与她姨表姐妹的信上,可清清楚楚写着:腊月廿八,待哄那丧门星绣完最后几只荷包,姊妹几个平分,给蟠弟也送些,以便赏赐年礼。”
他一字一顿:“谁是丧门星?”
屏风后的宝音攥紧袖子,原来那段时日宋敏珠待她亲热,是为了拿她绣的香囊荷包赏给丫鬟小厮作年礼。
“这……”宋宗武哑口。
崔承戟脸色沉如玄铁:“榕参,将人带进来。”
榕参押着一老妇进来。宋继文兄弟一瞧,这老妇正是伺候宝音的曹嬷嬷。榕参一脚踹在曹嬷嬷腿肚子,迫她跪下。
曹嬷嬷哎哟一声跪地,腕间铁链哗啦作响。她脖颈间一道陈年旧疤,喘息时蠕动如虫:“大人,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全是按主子的吩咐行事……啊——”
崔承戟搁在桌上的长剑此刻已脱鞘按在曹嬷嬷颈间旧痕处,他声线淬冰:“吩咐的什么。”
曹嬷嬷早已吓得老泪纵横,全不顾什么主仆情谊,声音颤抖:“冬日克扣碳,夏天不送冰。凡是宋家姑娘们犯错,皆罚宝音小姐……”
“如何罚!”崔承戟斥问。
宋宗武额角沁汗,强撑着骂曹嬷嬷:“老贱妇!背着我们做尽毬事!”转而同崔承戟道:“崔贤弟,宝音是我亲妹妹唯一的孩子,我们怎么可能害宝音?这些事我们实不知情啊。”
曹嬷嬷掀了眼皮偷看宋氏兄弟,唇角翕动似在咒骂宋宗武。崔承戟力道忽重,剑刃割破旧疤,血自剑身滑落。
曹嬷嬷忙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说,我全说!都是主子们教奴才的,关禁闭,跪祠堂,不给饭吃,拿戒尺打……”
晦暗无光的记忆自脑海深处袭来,宝音踉跄后退,后腰重重磕上门框,剧痛唤醒混沌记忆——
戒尺抽在手臂的脆响、祠堂青砖地渗进骨缝的寒气、饿极时嚼碎小虫的恶心腥苦……
“宝音。”崔承戟的剑刃仍旧滴着血,声音却轻得像怕惊碎琉璃,“到二叔这儿来。”
“宝音?!”兄弟俩异口同声。
宝音自屏风后慢慢挪出,垂首望着地上血迹,仿佛那些血是从她脚下淌出来的。一步,两步,绣鞋在青砖地上印出半朵残梅。
宋宗武刚要开口,却被宋继文扯住。他含笑望着宝音,全然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乖宝音,好宝音,从前苛待了你是我们不对,但这些舅舅们不知情呀。都是曹嬷嬷做的,对不对?”
曹嬷嬷闻言,一口血痰啐在宋继文脸上:“你娘的喷屎——”
话未说完,崔承戟的剑直直插进曹嬷嬷胸口。他收了手,捂住宝音因惊慌而瞪大的双瞳,俯在她耳侧轻声道:“宝音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
从现在起,他不许任何人再在宝音面前说这些污言秽语。
宝音愣愣点了头。
“你……你……”宋宗武近乎尖叫,“你竟杀人!”
崔承戟给榕参递去眼风,榕参会意,打了个响指,瞬间厅内多出四五个暗卫。他们一齐涌上,铁链锁住宋氏兄弟。
宋继文挣扎:“你,你做什么!”
崔承戟牵住宝音的手,轻笑:“本官奉皇命来靖州查案,今意外缴获三年前靖州盐税案之共犯,押解回京,留待圣人定夺。”
榕参将一卷案宗丢在宋氏兄弟眼前,其中行行列列无不是宋家贪污盐税的铁证。
宋继文匆匆扫过,大声分辨:“假的,都是假的!崔承戟,你伪造证据,诬告忠臣!”
榕参嗤笑出声:“若你宋家清白,一夜之间将证据伪造得如此周密,倒也不易。宋大爷,你既然不知这些赃物,何不问问你身旁的宋二爷和你家娘子?”
宋继文惊惧转头,宋宗武埋首不敢看兄长。
榕参扭腕一抖,账册间倏忽滑落半块青铜符,宋宗武瞳孔皱缩——这是他三年前献给三皇子的投诚信物。
崔承戟脚尖碾过兵符,啧声:“靖州兵的半块兵符——宋参军,这够不够你宋家死十次?”
“完了……”宋继文踉跄跌坐在地,“都完了……”
三年前的那场盐税案,恰卷入大皇子与三皇子之党争,圣人发了好大怒,凡涉案者皆判死罪。半年后,大皇子封太子,三皇子封雍王,赶去封地雍州。如今旧事再提,宋家可有活路?
崔承戟拭净指尖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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