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兼祧
月色如洗,窗外竹影婆娑,摇曳若鬼影。
荆离起身,行至摆放了桂圆、红枣等纳吉干果的长案后落座,执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霜白不见血色的五指端起冰裂纹瓷盏,竟衬得瓷盏蜡暗。
浅饮一口冷茶后,方朝空寂无一人的房中问:
“查得如何?”
面上侬丽的新娘妆容,显不出艳色,反透着股鬼魅般的苍冷。
夜风未止,竹叶窸窣,似有竹枝拂到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烛影一晃,一抹黑影已半跪于案前,铜制腰牌上的“鵹”(lí)字在烛下清晰可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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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宴饮的小官们,借着喜宴的名头去大员们桌上敬过几轮酒,待大员们离席后,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几个相熟的属官聚在水榭边小酌,提起年底的京察大计无一不是摇头:“年初暴雪,这一开春又逢江南水患,天灾不断,人祸也不绝,青鞍县无故失踪了十余人,说是闹了匪患,国库空虚已久,朝廷哪有银子拨给地方剿匪?今年年底的述职难了……”②
“天灾瞒不了,地方上的案子姑且先压压吧,过了这京察大计之年再说。”
边上人忙捂说话之人的嘴,环伺左右,讳莫如深:“这话可说不得,陛下虽长居豹房,然耳目聪敏着呢,你们忘了两月前被抄的庆国公府了?”
一众人酒醒了大半,唯恐惹了言祸,都噤若寒蝉起来。
新帝继位三载,然性情可称之为乖戾。
大靖历代帝王都重用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新帝却弃之,另建豹房,豢养猛兽,广置女嬖、乐伎,收纳异士、番僧,终日于其中宴饮作乐,求佛问道,不事朝政。
役去豢养虎豹的两百勇士,皆是新帝亲自挑选,赐豹牌,掌生杀之权,一度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或者说,那就是新帝一手培养出的,一柄比锦衣卫用着更趁手的刀。
三年前豹房初建,新帝罢朝数月,左佥都御史上书厉斥新帝荒淫享乐、昏聩无道,于豹房外大骂后怒触石柱而亡。
新帝不仅不许敛尸,甚至命人将左佥都御史的尸首扔进豹笼,喂豢养的虎豹。
群臣悚然。
此后,朝中再无人敢忤逆新帝。
凭着这等乖戾、狠决的手段,新帝继位三载虽不事早朝,却依旧稳稳把持着朝堂。
前不久被抄家的庆国公,再过两年都要致仕了,就是突然被查出同裕王谋反一案有牵扯,于是一夕之间阖府都下了诏狱。
据闻,除了豹字铜牌这柄已摆到明面上的刀,帝王手中还有一柄养在暗处的“鵹”字刀。
无人见过他们,亦不知有多少人,散布在何地。
但他们是帝王的眼睛、耳朵。
无处不在。
任尔是皇室勋贵,还是朝中大员,都由他们裁定生死。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比帝王身边那些明面上挂豹牌的更为可怕。
属官们心下惴惴,却又忍不住唏嘘:“按说这裕王谋反一案都过去多久了,怎地还牵扯上了庆国公?”
妄议这等朝逆大事,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但左右除了交好的几名属官,再无旁人,终还是有人压低嗓音道:
“据闻是当年抄裕王府时,裕王幼子逃了出去,先帝感念手足之情,终是没有对其赶尽杀绝。谁料这四载里,裕王幼子竟一直都在暗中接洽朝臣,培植逆党,妄图卷土再来,可不就触怒了今上?”
“竟有此事?”
“且瞧着吧,庆国公那样的三朝元老,府上都说抄就抄了,裕王逆案牵连甚广,那些佩‘鵹’字腰牌的,又是一群见血就啄的鹰鹫,刑部大狱里还得再填些人进去的!”
这话头有些过了,属官们唯恐被帝王耳目听了去,忙道:“天家之事,慎言!慎言!”
一众人心有戚戚,再不敢妄议,方将话头转到儿女姻亲上,忽又闻得远处呼救声:“有人落水了!”
“有没有擅水性的?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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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喜烛徐徐燃烧着,半跪于案前的鵹卫被烛火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影子,垂首禀述:
“……陈府戒备森严,今日婚娶府上人员虽杂,书房守卫却依旧严得一只蛾虫也难以飞进,属下未能寻到机会潜入,只将陈府今日宾客贺喜的礼单誊抄了一份过来。”
荆离喜服未退,坐于红木圈椅上,手执陈府礼单抄本,一目十行看过,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影。
直至翻至最后一页,方搁下抄本,两指按着封皮,往前推过两寸:“送往西苑。”
声线清寒,带着几分微哑,似常年不怎么说话所致。
她的容貌似刀,无法说好看,也无法说不好看,不加遮掩的时候,任何第一次见她真容的人,都只记得那如妖刀饮血般的锋锐和苍寒。
当今龙椅上那位,性情无常,最厌祖制。
继位三载,不住承乾宫,不事早朝,连接见大臣,都是在西苑豹房。
陈宗学曾为酷吏,在朝中虽被诟病,却入了那位的眼,被提拔为刑部尚书。
但三月前,龙椅上那位不惜背负骂名也要查抄三朝元老府邸,终于引出的反王逆党名册线索,断在了刑部。
帝王的线人,没受住重刑,死在了刑部大牢里。
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陈宗学已有异心,无从论断,但帝王疑心已起。
荆离正是奉密令前来暗查此事。
朝中大员们私交谨慎,陈宗学又是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甚会揣度帝心,在这方面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唯有从陈府的年节礼单和丧娶礼簿上方可窥知一二。
这礼簿抄本,将在明早之前呈到西苑帝王的手中。
鵹卫颔首,取过抄本,正欲离去,忽隐隐听见夜风里送来的呼救声。
鵹卫凝神细听两息后,请示般看向荆离:“似从前院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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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夜,寒意仍是料峭。
陈府这场婚宴办得曲折,先是拜堂时死了代郎鸡,后又有宾客在宴上落水,人虽是救上来了,但这兆头委实是不太好。
陈宗学携次子陈晏清穿过抄手游廊,一道往书房走去,管家落后二人两步跟在后方,低声禀说:
“落水的是都察院下一名监察御史,似在席间喝多了,去净房途中不慎跌入的湖中,人救上来后府医已瞧过了,没什么大碍。”
本朝都察院下设十四道监察御史,官阶虽只位列七品,却有弹劾朝堂一品大员之权。
也正因如此,朝中大小官员寻常都不愿与他们交恶。
陈宗学低低“嗯”了声,不辨喜怒,吩咐道:“晚些时候,用府上的马车将人送回去,等人进了家门再离开,别出什么纰漏。”
管家应了声是,前边就是陈府书房所在的松鹤院,素日里连院中洒扫都是陈宗学身边的侍卫亲为,寻常仆役不得靠近。
管家止住脚步,礼送陈氏父子二人进了月洞门后,才折身往回走。
守在书房门口的侍卫见陈氏父子二人前来,抱拳执礼,朝里推开了书房大门。
待陈家父子一前一后步入后,才又将门重新掩上。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铜制雁鱼釭灯,不算亮的一片昏光照出两侧博古架上的珍品玉瓷和墙上挂着的历代名家字画。
陈宗学在黄花梨木书案前背身站定,他掌管刑狱多年,肃敛眉眼时,纵然不是在刑狱审讯犯人,周身气势也迫人。
“新妇已过门,你待如何?”
这一声听着已像是诘问。
陈晏清立在下方,身上所穿还是接亲时那身赭色襕袍,眉眼在这暗室昏光下更显深邃。
他眸光浅淡掠过房中,在书案一侧的画缸处微滞了一息,再落至陈宗学身上时,似杂糅成了股晦暗复杂的疏离。
“我自是视新妇为嫂嫂。”
这话引得陈宗学转过身来,肃沉的脸上似有异色。
陈晏清目光没有分毫避让地同陈宗学直视,唇线微抿,玉山一样的面容上,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逸傲气:“我只允诺了代兄长去徐府接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