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骤变
宋知一想要说话但完全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仿佛被捆住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沈懿的眼睛里开始倒映出猩红色的熔浆,滚烫的雾气萦绕其上,下一秒宋知一便仰面坠入其中。
从梦中惊醒,她开灯驱散恐惧,看了眼闹钟,五点刚过。
她无法再入睡,索性起床,套上米黄色的真丝睡袍,随手系上腰间的带子。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冰冷又透着生机的蓝色出神。
几分钟后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弄了一杯咖啡,推开阳台的门,走进了那片蓝色。
宋知一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蜷起一条腿,睡袍的下摆自然地垂在椅子下。衣料闪着微弱的光泽,在蓝色的清晨显得格外的脆弱。
微风轻柔地吹在她的脸上,伴着咖啡的香气,她渐渐清醒。
宋知一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沈懿,他微微皱着眉,高高的眉骨下面是一双英气冷峻的眼睛。
眼神锐利却又透着悲悯。
少年感中带着些许老成,仿佛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新奇。
配上又高又壮的身材和黝黑的皮肤,他像一座庄严又带着压迫感的雕塑,宏大又悲凉。
后来宋知一才知道,原来那双眼睛笑起来时也会很温柔,眼尾会炸起一朵烟花。
想到这,梦中沈懿那双愤怒到发红的眼睛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知道两人平和的关系下有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可控。
坐在椅子上颇感沮丧地将头向后仰着,两手垂在身侧,好似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只等命运赶来扼住自己的喉咙。
身边的人总会说,谁都管不了的宋知一,唯独怕沈懿。
但他们并不知道,她只是不忍心看到沈懿那种悲凉的眼神。
就好像他独自一人在雪里站了一夜,无人问津。
每次当她在他眼里读到这些,心脏就会生理性地隐隐作痛。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狠心跟沈懿保持些距离,她深知自己无法给他任何承诺,她的生活也不可能围绕着他而建立。
可每次她刚起调,就会发现沈懿眼神的变化,跟膝跳反射一样,一试一个准。
随之,宋知一就会立马心软,只能作罢。
她再冷的心也始终无法越过这个坎儿。
宋知一喝完咖啡,一直看书到9点钟才换了衣服去上班。
沈懿也没怎么睡,早早就在宋知一楼下等着她。
宋知一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西装,搭配一件奶油色的衬衫,白色的球鞋,肩膀上搭着一个黑色的复古邮差包。
潇洒的气场跟昨晚那个被沈懿拎着走的小白兔判若两人。
她出了单元门就看见了沈懿的车,走上前轻轻地敲了敲车窗。
正在闭目养神的沈懿闻声睁开眼,笑着落下车窗:“上车啊,我送你。”
沈懿收拾得很精神,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向后抓得一丝不苟,但是黑眼圈出卖了他。
“你看起来没睡好,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宋知一坐进车里就问道。
“我也要上班啊。”
“叔叔现在不是把酒店全权交给你了吗?你迟到一下没关系吧!”
“正因为这样,我才要以身作则啊!”沈懿一边说话,一边把提前准备好的早餐递给宋知一。
是她喜欢的牛角包和咖啡。
“谢谢!”
如沈懿预判的一样,宋知一把牛角包放在腿上,准备先喝咖啡。
他一把抢过咖啡,用眼神点了一下宋知一腿上的面包。
“知道啦。”
宋知一夺回咖啡,放进杯架里。
“安全带系好,出发了。”
“不对,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好心来送我上班?”宋知一系着安全带问道。
“昨天的账不是还没算完?”
“还有什么账啊?你是我的债主吗?”宋知一嚼着牛角包惊讶反问。
“我提醒你一下,昨晚我问你跟那个乔什么的,聊什么了,那么开心,你没有回答我。”
“我真服了。”宋知一放下了手里的早餐,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有后续。
“能聊什么啊!我想想。”
宋知一拿过咖啡喝了一大口。
“你是说你要编一编吗?”
“沈懿,冤枉人是狗,你干不干?”
“我是狗,你就是狼心狗肺。”
“切,没劲!”
想了几秒钟,宋知一接着说道:“是这样,他昨天聊着聊着,突然说他好像去年在巴黎见过我。”
“这么烂的梗你也信!”
沈懿鄙夷地瞧向宋知一。
宋知一下意识地伸手把他的头掰正。
“你好好开车!我又不傻,一开始我也觉得很老套,但他后来说的细节我似乎也有些印象。”
“什么细节?”沈懿耳尖泛红。
“他说是时装周的时候,在杜乐丽花园附近跟我问路。他同事不确定我是哪国人就用英文问我,结果他话没说完,我就用中文回答‘直走,过马路,左手边。’然后就走掉了。”
“哦,他还说他远远看到我就觉得我脸很臭,应该不是游客,所以才决定问我。”
“真的是你吗?”
“应该是吧,我有点印象。”
“这就跟你套上近乎了?宋知一,你知不知道……”沈懿话还没完就被香软的面包封了口。
“你也没吃早饭吧,快吃一个。”
沈懿腾出一只手把嘴里的牛角包拿下来:“你现在真的一句话也不让说了是吗?”
“你不过比我大两岁,传道授业解惑的责任感不用这么强吧?”
“我还不是为你好吗?”
“沈懿,你知道语言的主观性吗?”
沈懿怔了怔,无奈地笑了一下。
“合着你在法国学那点儿东西都用我头上了是吗?”
“你看,你也不爱听我传道授业,不是吗?好啦好啦,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有!”
宋知一准备下车前,沈懿问她:“这周末回家吗?”
“不回了,我爸妈回白山了。”
宋知一的父母退休后在白山置办了房产,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边。
“又回去了?不是刚回来?”
“也回来有半个月了,他们现在正是爱折腾的年纪。你这周要回家吗?”
“嗯,我爸说有事跟我说。周六回去吃个饭。”
“喔,好。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你一会儿别喝咖啡了,早上已经喝两杯了。”沈懿嘱咐道。
“啊?这不才一杯吗?”宋知一摆出一副难道是我不识数的嘴脸。
“宋知一,撒谎是狗,你干不干?”
宋知一识趣地立马认怂:“不喝就不喝,怎么还骂人呢?走啦!”
“等一下,晚上一起吃饭吗?”
宋知一看着沈懿期待的眼神,有些不忍心地说:“这周有点累,晚上下班,我想自己待会儿。改天好吗?”
“好。”沈懿虽然有些失落,但他知道独处对宋知一很重要。
“那我上去啦,拜拜。”
“嗯,周末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她留给沈懿一个温暖的微笑,关上了车门。
宋知一刚进办公室就被她的师傅顾如风招了过去。
顾如风,公司的策略总监。
利落齐肩短发,精致的妆容,干练的套装,直插命脉的高跟鞋,她往那一站你就相信没有她摆不平的事。
“赶紧过来!”顾如风不耐烦地催道。
“又出什么大事了?”
“那得问宋总,走吧,去他办公室。”
“喔,好。”
顾如风和宋知一进了宋知唯的办公室,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招手示意她们俩先坐下。
宋知唯32岁,看上去沉着少有情绪,一副银边眼镜让他看起来更显睿智机敏。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宽肩窄腰,冷静地站在窗边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发疯。
几年前他被狗仔拍进跟艺人们聚餐的照片里,误打误撞因为颜值登上热搜,他名下公关公司的曝光度和效益也跟着红火起来。
宋知唯的秘书送进来三杯咖啡。
顾如风拿起来喝了一口,扭头发现身边的宋知一竟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咖啡出神。
“怎么不喝?要我喂你吗?”
顾如风小声调侃道。
“我刚刚喝过了,但你要是真喂我的话,我可以赏脸喝一口。”宋知一说完冲顾如风歪头一笑。
顾如风给了她一个白眼。
宋知唯挂了电话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是李政他们公司的Rebecca打来的,狗仔赵凯那边说是拍到了林潇潇和陈耀琦在谈恋爱的证据,问他们公司要不要给公关费。Rebecca想问一下我们的意见。”
“他们真在一起了吗?具体拍到了什么?”顾如风问道。
“嗯,刚交往没多久。他们跟朋友聚餐,等车的时候陈耀琦掐了林潇潇的脸,最后两人还上了同一辆车。总之照片上看起来很亲密。”宋知唯说着给对面的两人展示了狗仔提供的几张照片。
“狗仔给的照片肯定不是全部,艺人有没有说他们当晚是否有能被实锤的举动?”顾如风追问。
“他们说肯定没有特别亲密的举动,因为本来就是公共场合,他们也有注意。最后虽然坐同一辆车,但其实是各回各家的。车开到半路他们发现了狗仔跟车。”
“他们俩最近的古偶剧大爆,CP粉确实很多……”顾如风低头思考了几秒,果断说道:“我建议不用理。”
“不主动,不拒绝,不回应?”
“没错!按他们两个现在的热度,到最后也是狗仔给他们俩做嫁衣。CP粉开心,非CP粉未见到实锤也不会买账,艺人坐收流量。相反,如果直接公开,非CP粉怎么办?CP粉的新鲜劲儿能持续多久?”
“知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知唯看向宋知一。
“我觉得我师父说得很对!CP当然是没官宣的才好磕。照片最刺激的剧情是粉丝脑补的那部分,目前看来自然是不官宣的好处更多。”
“好,那就以不变应万变。我来跟他们说。你们俩去忙吧。”
“好。”
出了门,顾如风用肩膀撞了一下宋知一:“可以啊,你现在还知道CP要没官宣的才好磕。”
“是师傅教导有方。”
“少跟我在这贫!宋知一,我觉得你这个人还真的是……”顾如风用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表里不一。”
“师傅何出此言?”
“我第一次见你吧,我就觉得你跟你哥不愧是亲兄妹,一样的冰块脸,站你们俩身边我都嫌冷。但现在看来你有时候其实挺皮的。不像你哥,永远的冰块脸。”
“我只对比我聪明的人才这样!”
宋知一笑着抱住顾如风。
两人边走边打闹在一起,完全不顾自己西装笔挺的职场精英形象。
回到工位上,宋知一的手机响起来,是李政。
“说。”宋知一接了电话。
“周六晚上有空吗?”
“又干嘛啊?”
“攒了个局,介绍新朋友给你认识,乔总也会去。”
“你真是比我哥还关心我的仕途啊!”
“那必须呀,咱俩从小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跟你一条绳啊?哎,你都不关心一下你们公司艺人的事吗?”
“林潇潇和陈耀琦吗?嗐,不是有你们呢吗?我放心!”
“甩手掌柜这么爽的吗?”
“那必须的啊!时间地点我发你哈,记得来!”
“知道啦,挂了。”
快中午的时候,没拿到公关费的狗仔放出了照片。#林潇潇和陈耀琦疑似恋情曝光#的词条也迅速登上了热搜第一。
各方观察了一阵,网上的反应,跟顾如风之前的预测没有什么太大出入。
宋知一卡点准时下班,钻进地铁回家。巴黎的生活让她习惯了公共交通。
她现在住的房子原本是宋知唯在住,但因为离公司近就让给了妹妹,自己搬到另一处稍远的房子。
宋知一到家给自己点了披萨,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吊带长裙,又套了件宽大的纯色藏蓝色T恤,从那身繁重的盔甲里解脱了出来。
她给自己搞了一杯highball,坐在阳台里看着落日夕阳,吹着风发呆。
外卖按响门铃,她才回过神。
就着纪录片吃完披萨,外面天色已晚。
国际都市标志性的霓虹夜色跃然登场,宣布接管整座城市。
宋知一走到书架前,找出几本书,坐在地板上开始翻起来,期间不停地做着笔记。
虽然